
紙頁掀開,飯桌先回來。
何家的圓桌擺在堂屋正中,桌上一隻搪瓷盆,盆裏臥著一隻整雞,油花一層一層。
我站在門口,七歲,穿著宋桂珍用舊棉襖改的小褂,袖口長了一截。
何誌剛坐在上首,何俊熙騎在他腿上,手裏舉著一根雞骨頭敲碗。
宋桂珍從鍋裏撈雞腿,兩隻,油亮油亮,全放進何俊熙麵前的碟子裏。
何俊熙咬了一口,嫌塞牙,把雞腿吐在桌上,伸手去搶第二隻。
他搶得急,整盆雞差點被他掀翻,湯灑了一桌子。
宋桂珍趕緊用袖子去擦,擦完了,順手把那隻沒人動過的雞腿,也夾進何俊熙碗裏。
她說:「都是你的,沒人跟你搶,慢慢吃。」
我那隻伸到一半的手,停在半空。
宋桂珍的筷子橫過來,擋住我的手:「你當姐的,懂事。弟弟小,讓著他。」
我說:「我也想吃。」
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何誌剛頭都沒抬:「想吃以後有的是。你弟正長身體,你吃了也是白吃。」
我數了數圓桌邊的椅子。
何誌剛一把,宋桂珍一把,何俊熙一把,剩下一把,堆著何俊熙的棉襖。
宋桂珍把那隻被咬過一口的雞腿又夾回何俊熙碗裏,用油手抹了抹他的嘴角,轉頭跟我說:「你去廚房小板凳上吃,桌上擠。」
我端著碗坐到廚房小板凳上。
碗裏是半碗白飯,一勺青菜,一筷子鹹菜。
堂屋裏傳來笑聲,何俊熙把雞骨頭扔在地上,宋桂珍哄著他再吃一口,何誌剛開了那瓶一年隻喝一次的酒。
我扒著飯,聽見自己問自己:是不是我少吃一口,他們就能多喜歡我一點。
那年我七歲,我還不知道答案是不能。
我從口袋裏摸出一截鉛筆頭,在日曆頁角上,認認真真畫了一個「肉」。
我給自己許了個願,明年,就一個雞腿就行。
第二天早上,我被宋桂珍拍醒。
她舉著日曆,皺著眉問:「你畫的?死丫頭片子,紙是公家發的,讓你亂畫。」
日曆被她撕下來,揉成一團,扔進灶膛。
我眼睜睜看著那個「肉」字卷了邊、發黑、化成一小撮灰。
灶膛裏的火很旺,我烤了一會兒手,沒哭。
再往後翻,我九歲那年,在小板凳上沒坐穩,撞翻了油鍋,左手腕往上一寸,燙出一道疤。
屋裏沒人,是我自己擰的醬油,自己塗的醬。
何誌剛後來說,我那回哭,是因為我不老實。
紙頁又一次燙起來,我回到了出租屋。
我下意識摸了摸那道疤。
疤還在。
不是夢。
後來我顛勺,每一次翻鍋,手腕上的皮都跟著動,一下,一下,像那道疤在替我記著。
我低頭看那本日曆,二零零二年那本,被撕掉的除夕頁還在我手心裏,平平整整,頁角的「肉」字淡淡的,沒被燒掉。
我又看了一眼手機,宋桂珍的消息已經發到了第十二條,每一條都是弟弟的車、弟弟的媳婦、弟弟的門麵。
我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
然後我抽出第二本,二零零七年。
那一頁,我自己畫的「肉」字旁邊,還畫了一個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