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光柱打在堂屋的土牆上，牆像一塊被人點亮的幕布。

先是昨天傍晚的灶台。何桂芳端著豬食盆從院裏回來，在我的書包前停住，伸手翻了翻，翻出一個牛皮紙信封。

她抽出裏麵的錄取通知書，就著窗外的光看了一眼，臉上的肉抽了抽。

她沒喊人，也沒猶豫，兩下，三下，把那張紅章紙撕成了碎片，又蹲下，拉開灶膛，把碎紙塞進去，拿起火鉗往裏一捅。

火苗舔上來，紙片卷成黑灰。

堂屋門口站著朱有財。他全程看著，手裏還端著搪瓷缸。

「你輕點。」朱有財說，「別讓她看見，鬧心。」

「看見又怎麼了？」何桂芳拍了拍手上的灰，「撕都撕了。一個丫頭，難不成還能翻天？這錢，思遠的學費有著落了。」

朱有財喝了口水，沒再說話，轉身出了堂屋。

光柱晃了晃，畫麵散了。

我背靠著門板，慢慢蹲下去，手電的鐵殼硌得掌心生疼。我想衝出去，想把何桂芳拽到灶台前，讓她看看那些灰，可那個女人的話在耳邊：你攔不住，你得先把自己的路留住。

我在黑暗裏蹲到腳麻，才站起來，把堂屋的門原樣帶好。

第二天上午，宋巧雲來了。

巷口開裁縫鋪的宋巧雲，四十八歲，男人沒了多年，一個人盤著鋪子，我十二歲起就蹲在她的鋪子裏學穿針。她送的是一條改好的褲子，何桂芳的。

她一進門就看見我的眼睛。

「哭了？」宋巧雲把我拉到牆角，壓低聲音。

我搖頭。

她從兜裏摸出一個煮雞蛋，還熱著，塞進我手心：「拿著。我都聽說了，你家裏人不讓你念書。」

「巧雲嬸，」我攥著那個雞蛋，聲音發緊，「要是有人把你的東西撕了，你怎麼辦？」

宋巧雲穿針的手頓了一下，抬手替我理了理頭發：「撕了就再掙一個。東西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有手有腳，針線學得又快，隻要人往外走，他們就夠不著你。」

「我爸說，女孩子讀那麼多書沒用。」

「你爸是你爸，你的命是你的。」宋巧雲說，「女娃的前程，不是別人讓的，是自己一針一線掙的。」

我低著頭，把雞蛋攥得更緊了。

「你缺多少？」她又問。

「學費五千八，我攢了四千六，還差一千二。」

宋巧雲點點頭：「這錢我借你。你先別聲張，鋪子這兩天結了賬，我給你湊。」

簾子嘩啦一聲被人掀開。

何桂芳站在門口，眼睛在我和宋巧雲拉著的手上轉了一圈，臉一下子沉了下來。她上前一把奪過那條褲子，抖開看了看，又摔進筐裏。

「我說呢，」何桂芳拖著長音，「一個外鄉人，有事沒事往別人家裏鑽，還躲在牆角嘀嘀咕咕。」

宋巧雲直起身：「桂芳，我是來送褲子的。」

「送褲子送到手拉手？」何桂芳冷笑，「我家可沒什麼值錢東西，經不起外人惦記。雅婷，回屋去，往後少跟不三不四的人在一塊兒。」

我站著沒動。

宋巧雲看了我一眼，沒跟她吵，拍了拍我的手背，轉身往外走。

走到院門口，她回了一下頭，衝我使了個眼色，又看了看我的書包。

我懂她的意思：錢，你自己藏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