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宋巧雲送褲子那回，又過了三天，我打零工回來，剛進院門就覺得不對。

我的書包被人從床上拽到了堂屋的桌上，敞著口，夾層被人用剪子挑開了。我縫在最裏麵的四千六百塊錢，用橡皮筋紮著，擱在桌中央，一分沒少，一分也不打算給我剩下。

何桂芳坐在桌沿，正用唾沫蘸著手指，一張一張地數。

「不少啊。」何桂芳把錢往桌上一拍，「我說你怎麼天天往鎮上跑，感情是攢了這麼大一筆私房錢。要不是我給你收拾屋子，還不知道你藏得這麼深。」

「那是我攢的學費。」我盯著那遝錢，「宋巧雲還答應借我一千二，我自己能念。」

「借？」朱有財從裏屋出來，大馬金刀地坐下，拿起那遝錢，抽出一疊，「她一個外鄉人，為什麼平白無故借你錢？你跟她什麼關係？我看你就是被她教壞了，心野了。」

「我沒有。」

「沒有最好。」朱有財把錢點了兩遍，分成兩堆，「三千八，給思遠交民辦高中的學費，這是正事。剩下八百，給他換個手機，他那舊手機都卡死了，同學都笑話他。」

「爸！」我往前一步，「那是我起早貪黑剪線頭剪出來的。」

「你吃我的、住我的，你的錢就是家裏的錢。」朱有財眼睛一瞪，「思遠的事，就是朱家的事。你是姐姐，讓著弟弟，天經地義。」

朱思遠從裏屋晃出來，手裏已經多了個沒拆封的新手機，衝我晃了晃，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謝了啊姐，我就知道你最疼我。」

「雅婷，你別怪你爸。」何桂芳慢悠悠地開口，「家裏總共就這麼大的鍋，你弟是要頂門立戶的人，你呢？再過兩年說個好人家，彩禮一收，你這些年吃的穿的，家裏都能回本。你懂事，一家人都念你的好。」

我看著桌上那兩堆錢，看著朱思遠手裏的新手機，看著朱有財心安理得的臉。

換作以前，我會撲上去搶，會哭，會喊這不公平。

那天我隻是站著，把這三張臉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把他們說的每一個字，都記在心裏。

「怎麼不說話？」朱有財皺眉。

「我說了，你們也不會聽。」我轉身往外走，「錢你們拿去吧。」

身後傳來何桂芳得意的聲音：「你看，我就說她懂事。」

那天夜裏，我在雜物間裏按亮手電，光柱對著空空的土牆。

我把開關按了一遍又一遍，牆上隻有當天的雜物間，我自己蹲著的影子，沒有巷子，沒有那個穿米色外套的女人。

她不會再出現了。

我對著空光柱，小聲說：「我知道了，路我自己走。」

我擰開手電的後蓋，裏麵塞著一張卷了邊的紙條，是爺爺的字，寫的是：一節一號電池，光打三十步。沒有別的話。

我把爺爺的紙條夾進自己的筆記本，又找了一張作業紙，用鉛筆寫下三個字：向前看。

我把紙條卷起來，塞進後蓋，擰好。

那天晚上我沒睡。雞叫頭遍的時候，我把這幾天的事在腦子裏過了一遍：通知書撕了，錢沒了，可我的人還在，名字還在。

我在筆記本最後一頁寫下四條路：村委會證明、派出所補證、招生辦問學籍、宋巧雲的裁縫鋪。

爺爺寫的光打三十步，我後來才懂，不是照一輩子，是先讓我走出眼前這三十步。

我剛把筆記本塞進貼身衣兜，窗外忽然傳來朱思遠壓著嗓子的聲音：「爸，她書包夾層裏還藏著紙，明早先翻出來，別讓她拿去鎮上告狀。」

我吹滅手電，把布袋口攥緊。

天一亮，我就去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