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早飯擺在堂屋。何桂芳煎了兩個雞蛋，一個擱在朱思遠碗裏，一個夾給朱有財，輪到我，鍋裏隻剩一碗白粥。

朱有財吃得慢，把筷子一擱，清了清嗓子：「都別吃了，我說個事。」

朱思遠眼皮都沒抬，筷子伸出去，把另一個蛋也夾到自己碗裏。

「雅婷，你的成績，我問過你們班主任了，過了二本線，省裏的大學。」朱有財看著我，「家裏什麼情況你也清楚，你弟今年上民辦高中，一年學費三千八。供一個大學生，又供一個高中生，家裏沒這個錢。」

我捏著勺子：「我暑假在廠裏打零工，攢了錢。」

「你那幾個錢夠幹什麼？」何桂芳接得飛快，「女孩子家，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念完了還不是嫁人？思遠可是朱家的根，他讀出來，家裏才有指望。」

「我的錄取通知書到了嗎？」我問。

桌上靜了一瞬。

「沒見著。」何桂芳低頭扒飯，「興許沒考上，老師哄你呢。」

「我查過分，過線了。」

「過了線又怎麼樣？」朱有財把碗往桌上一頓，「我明告訴你，這學，你別念了。鎮上服裝廠下個月招工，你去，一個月三千多，工資拿回來供你弟。你是姐姐，你不幫他，誰幫他？」

朱思遠這才抬起頭，油光光的嘴衝我一咧：「姐，你就去吧。你腦子比我好使，可你是女的，讀出來也便宜別人家。等我將來有出息了，我養你。」

我看著他碗裏兩個金黃的蛋，又看了看我麵前那碗白粥。

換作以前，我早就把碗一推，哭著問他憑什麼。可昨晚光柱裏那個女人說了，別哭，別鬧，也別鬆口。

我把那口氣咽下去，隻問了一句：「通知書要是真到了，你們給我嗎？」

「到了再說。」朱有財不耐煩地擺手，「就這麼定了。」

何桂芳立刻笑開了，往我碗裏夾了一筷子鹹菜：「這就對了，姑娘家懂事，比什麼都強。你看你爸，昨晚還怕你想不開。」

我低頭喝粥，沒再說話。

散了桌，何桂芳把我叫住：「你在廠裏一天掙多少？」

「六十。」

「從明天起，幹一天，錢當天結，結了拿回家。」何桂芳擦著桌子，眼皮都不抬，「一個大姑娘，身上揣那麼多錢，叫人不放心。」

我應了一聲，沒告訴她廠裏是月底才結賬。

那天我照常去鎮上打零工，剪線頭，打包裝，從早幹到晚。下了工，我繞到村口小賣部，花兩毛錢給班主任打電話。

班主任說，通知書上個月二十六號就寄到了村委會，掛號回執上簽的是我爸的名字。

我握著聽筒，蹲在小賣部門口，看了很久的天。

回家的時候，我發現書包被人翻過，夾層裏的布料動了位置，我縫在最裏麵的錢還在，一張沒少。

我站在床前，把屋裏每個人的臉，在心裏過了一遍。

何桂芳在飯桌上說通知書沒見著，朱有財的名字，卻白紙黑字簽在回執上。

夜裏十一點，院裏的燈都滅了。我摸黑起來，揣上手電，光著腳穿過院子，推開堂屋的門。

八仙桌、條凳、灶台、朱有財鎖著的那隻抽屜，黑黢黢地立著。

我背靠著門，按亮了手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