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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銀子到手時,我沒有想象中高興。

賬房將銀錠一塊塊推過來,我左手拿不穩,掉了一塊。

彎腰去撿,眼淚忽然砸在地上。

管事趕緊別開臉。

我蹲了好一會兒,才將銀子收進包袱。

三個月遣退錢,一季冬衣錢。

還有最後一場沒彈完的曲子,王爺也給了賞。

我將那一筆推回去。

“沒做完,不收了。”

領完錢,我交了腰牌,又請管事逐件查過留下的衣物。

他說不必如此。

我還是等他簽了字。

省得往後說不清。

箱籠裏沒多少東西。

自己的衣裳,舊賬本,還有那張琴。

我將護帶從腕上拆下,想了想,沒扔,也沒留給誰看。

隻和燒壞的布條一起,包進廢紙裏。

出府時,門房問要不要替我叫車。

我點頭。

“去南街,先到醫館。”

這回換藥,我疼得叫出了聲。

大夫手下輕了些,問我先前怎麼不吭。

我盯著自己的手。

“以為忍忍就過去了。”

他沒接話,重新給我裹好,叮囑了許多。

出了醫館,我去看早已相中的小院。

院門窄,後牆下有一棵棗樹。

房東說春天能爬上滿牆花,問我還租不租。

我付了銀子。

搬琴進屋時,左邊門軸吱呀一響,像極了王府書房的門。

我下意識回頭。

身後隻有送箱籠的車夫。

他問:“姑娘,還有什麼?”

我搖頭。

“沒了。”

那一晚,我買了兩個熱糖餅。

吃完一個,另一個習慣性留在紙袋裏。

等伸手去捂,才想起用不著了。

我坐在陌生的屋子裏,把第二個也慢慢吃完。

王府那邊的事,是後來管事告訴我的。

那夜王爺又犯了胃病。

婢女照著冊子煮茶,他隻嘗了一口,便放下了。

“她呢?”

沒人應聲。

他皺眉,讓人去偏院叫我。

管事進來時,手裏捧著的不是藥,而是一疊文書。

“姑娘午後已經出府了。”

王爺半晌沒說話。

隨後冷笑。

“倒有脾氣。”

“讓她住兩日,銀子花完,自然會回來。”

管事沒有接這句話。

他把結清憑據放下,又將那本交接冊擱在一旁。

王爺伸手翻了翻。

最後幾頁,寫著胃病發作時的處置。

一條一條,字跡細密。

其中一句被劃掉了。

他辨了許久,才看清。

別讓他一個人待著。

“這些也是按月算銀子的?”

管事低著頭。

“不是。”

“姑娘的契書裏,隻有學沈小姐說話、撫琴、赴宴。”

“這些年熬的湯藥,守的夜,還有您貼身穿的針線,賬上都沒有。”

王爺將冊子合上,又重新打開。

一張折過的紙從書頁間掉下來。

是管事整理舊物時,隨手夾進去的求醫條。

背麵還有他親筆寫的話。

既能計較琴錢,想來無礙。

他捏著那張紙,問:“她的手,究竟傷成什麼樣?”

管事喉頭動了動。

“今日換下來的布,奴才瞧見了,血和皮肉黏在一處。”

“琴師說,往後還能不能彈,得看養得如何。”

王爺猛地站起來。

桌邊的茶盞被帶翻,熱水淌過他的手背。

他像沒覺著。

“那她為什麼不早說!”

管事終於抬了頭。

“說過的。”

“姑娘當著您的麵說,手疼,彈不了。”

“您說——”

“拿了銀子,就別裝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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