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第二天清晨，我照例去老夫人的福壽堂請安。

還未走近，便聽見裏麵傳出一陣笑聲。

丫鬟掀開簾子，我邁過門檻，抬眼便看見明蘅正坐在老夫人的腳踏上。

她手裏端著一碗藥，正拿銀匙輕輕攪動著，吹涼了才喂到老夫人嘴邊。

“還是蘅兒孝順，連熬藥這種粗活都要親自動手。”

老夫人滿臉慈愛地摸了摸她的頭發。

我腳步一頓，停在了屏風後。

那碗藥，是我天不亮就起來，在小廚房裏守了兩個時辰才熬好的。

隻因老夫人近來夜裏咳嗽，藥裏需加一味極其嬌貴的川貝，火候大一分小一分都不行。

我熬好後裝在食盒裏，本打算親自送來。

卻在半路上被明蘅的丫鬟借口說大少夫人有事找我，把食盒接了過去。

原來，是端來這裏借花獻佛了。

“祖母快別誇我了，這是我分內的事。”

明蘅紅著臉，柔聲說道。

“隻盼著祖母身子康健，蘅兒便心滿意足了。”

老夫人歎了口氣，眼底滿是憐惜。

“你是個好孩子，當年若不是陰差陽錯......哎。”

她頓了頓，從手腕上褪下一隻通體翠綠的翡翠玉鐲，塞到明蘅手裏。

“這個你拿著，權當是祖母給你的補償。”

明蘅連忙推辭。

“這怎麼使得？這可是謝家祖傳的物件，應當是妹妹的。”

“她有她的福氣，你是你。”老夫人按住她的手，不容拒絕。

“你如今孤身一人，身邊沒個體己物件怎麼行？”

我站在屏風外，看著那隻翠綠的鐲子套在明蘅白皙的手腕上。

刺眼得很。

這隻鐲子，謝懷晟曾私下對我說過，等我今年生辰時，便向老夫人討來送給我。

如今，倒是不必了。

我深吸了一口氣，轉身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回房的路上，正好撞見下朝回來的謝懷晟。

他穿著一身緋色官服，眉眼間帶著春風得意的笑。

“明薇。”他快步走過來，自然地攬住我的腰。

“怎麼臉色這麼差？是不是昨夜沒睡好？”

我沒有掙脫，隻是淡淡地看著他。

“侯爺下朝了。”

他似乎沒察覺到我的冷淡，興致勃勃地從袖中掏出一個精致的紅木錦盒。

“明日就是你的生辰了。”

他打開盒子，裏麵躺著一支赤金石榴簪，做工極盡繁複。

“我特意托了城南的珍寶閣打的，喜歡嗎？”

我看著那支簪子。

石榴多子，寓意雖好，但款式卻太過華麗招搖。

不符合我一貫素雅的喜好。

反倒像是明蘅會喜歡的樣式。

“喜歡。”我違心地應了一句。

他笑著將簪子插在我的發髻上，端詳了片刻。

“很襯你。”

“明日我休沐，陪你去城外的靈山寺進香，順便帶你去吃你最愛的素齋，好不好？”

我看著他眼底的期待，那份溫柔不似作假。

他是真的想哄我開心。

隻是他的心太大，裝了一個明蘅，又想裝下我。

“好。”我點了點頭。

第二天，我早早地換上了一身素淨的衣服，在繡坊裏等他。

因為他昨夜說，會先來繡坊接我，然後一起出城。

從日出等到日上三竿。

街上的行人漸漸多了起來，叫賣聲此起彼伏。

繡坊裏的繡娘們不時探頭看我，低聲議論著什麼。

我坐在窗前，端著一杯早已冷透的茶，看著外麵的街道。

直到午後，謝懷晟的長隨才匆匆趕來。

他額頭上滿是汗，神色有些慌張。

“夫人，侯爺說今日去不了了。”

我握著茶杯的手緊了緊。

“出了什麼事？”

長隨支支吾吾地低下頭。

“大少夫人突然心悸病發，疼得在床上直打滾，侯爺......侯爺留在蘅蕪苑裏守著，走不開。”

“侯爺說，讓您自己先去靈山寺，他晚些時候去接您。”

我鬆開手，將冷茶倒進了一旁的廢水盂裏。

“知道了，你回去複命吧。”

長隨鬆了口氣，轉身跑了。

我沒有去靈山寺。

而是讓繡坊的夥計去街角的麵攤上，給我端了一碗陽春麵。

上麵臥著一個煎得金黃的荷包蛋。

我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地吃著。

麵條有些坨了，吃在嘴裏沒什麼味道。

我想起那年在漏雨的祖宅裏，他剛回來，什麼都沒有。

夜裏他跑遍了整個後山，用衣袖兜著十幾隻螢火蟲回來，放在我的帳子前。

“明薇，等我以後飛黃騰達了，一定給你過風風光光的生辰。”

我咽下最後一口麵，眼眶沒有紅，隻是覺得胃裏有些發酸。

一切都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