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程聽嶽惡狠狠地盯著我腳下那灘血汙。
但他終究沒有打開車門把我踹下去。
也許是因為他那通電話裏,母親交代了必須帶我過去。
他們精心布置的“揭曉真相”的舞台,怎麼能少了最核心的觀眾。
“拿紙擦幹淨!”
他咬牙切齒地指著腳墊,重新發動了車子。
“你是不是在外麵亂吃什麼垃圾食品吃壞肚子了?真是爛泥扶不上牆。”
“到了地方你最好給我憋住,別在包廂裏丟人!”
我沒有去撿那些散落在腿上的紙巾。
三十七顆安眠藥的威力正在徹底摧毀我的中樞神經。
我的視線開始變得模糊,車窗外閃爍的霓虹燈拖成了長長的光斑。
心臟跳動的頻率變得越來越慢,胃裏的鈍痛感也在逐漸麻木。
這是身體機能全麵停擺的前兆。
車子終於駛入了那家名叫“金海灣”的五星級酒店地下車庫。
這裏停滿了豪車,光線明亮而刺眼。
程聽嶽停好車,一把解開安全帶。
“下車。去那邊的洗手間把你臉上和衣服上的臟東西弄幹淨。”
“你這副鬼樣子,保安要是攔著你,我不負責。”
我推開車門,雙腳踩在平整的環氧地坪上,卻感覺像踩在棉花裏。
雙腿一軟,我險些跪在地上。
程聽嶽根本沒有扶我的意思,他隻是站在兩米開外,皺著眉頭看我。
“別在這兒裝柔弱,趕緊去。”
我扶著冰冷的水泥柱,一步一步朝著洗手間的方向挪動。
每走一步,肺裏的空氣就像是被抽走一分。
我能感覺到生命的倒計時,就在這短短的幾十米距離裏,即將歸零。
我走進殘疾人專用的獨立衛生間,反鎖了門。
洗手台的鏡子裏,映出一個臉色慘白、嘴唇發烏的怪物。
那是我。
我顫抖著手,從口袋裏摸出了那台屏幕碎裂的舊手機。
由於常年洗盤子和接觸化學清潔劑,我的指紋早已經磨平了。
我試了三次,才用密碼解開了屏幕。
我點開了微信,找到了置頂的一個聯係人:“周正清律師”。
這是我上個月在送外賣時,無意間幫過的一個人。
我沒有錢請他,但他是個做公益法援的律師。
我把相冊裏的三張照片發了過去。
第一張:蓋著江城第一人民醫院公章的“胃底惡性腫瘤晚期”診斷書。
第二張:三年來的微信轉賬記錄長圖,每一筆都是轉給程聽嶽的“醫藥費”。
第三張:一張按著紅手印的委托書。
最後,我把剛剛在樓道裏錄下的那段音頻文件,也點擊了發送。
做完這一切,手機的電量隻剩下百分之一。
我靠在洗手台的瓷磚上,慢慢滑坐在地上。
身體裏的溫度正在一點點流失。
那種感覺很奇妙。
沒有我想象中死前的恐懼。
隻有一種無邊無際的疲憊感被漸漸撫平的解脫。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周律師的回複。
“程小姐,資料已收到。你真的不打算先報警嗎?這屬於嚴重的詐騙行為。”
我看著那行字,想打字回複,但手指已經徹底失去了力量。
手機“啪”地一聲掉在了地磚上,黑屏了。
喉嚨深處湧上一股溫熱的液體。
我沒有去壓製它,任由那大口大口的黑血噴湧而出,染紅了胸前那件外賣服。
好冷啊。
原來人在死的時候,是感覺不到痛的。
我閉上眼睛,意識徹底陷入了黑暗。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感覺身體突然變得很輕。
一種失重感傳來,我猛地“站”了起來。
我低下頭,看到了自己。
我依然穿著那身外賣服,但它沒有血跡,也沒有汙泥。
而就在我腳下不到半米的地方,靜靜地躺著一具扭曲而幹癟的屍體。
那具屍體的嘴角掛著濃稠的血汙,眼睛半睜著,死死地盯著頭頂的白熾燈。
那是我。
我變成了一個靈魂。
還沒等我仔細打量這具殘破的軀殼,洗手間的門外傳來了程聽嶽不耐煩的砸門聲。
“程聽瀾!你死在裏麵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