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推開那扇搖搖欲墜的木門。
沒有換衣服,隻是用冷水洗了一把臉,洗去了嘴角剛剛溢出的一絲血跡。
程聽嶽站在一輛嶄新的奔馳大G旁邊。
看到我依然穿著那身外賣服,他臉上的嫌惡幾乎掩飾不住。
“程聽瀾,你是不是聽不懂人話?”
“我說了帶你去好地方吃飯,你就非要穿這身破衣服去丟人現眼嗎?”
我平靜地看著他,目光在那輛奔馳車上停留了兩秒。
“這車哪裏來的?”
他眼神躲閃了一下,迅速拉開車門。
“借的!我老板看我過年可憐,借給我開一天的。”
“你別管那麼多,趕緊上車。別弄臟了座椅,這真皮的,洗一次要好幾百。”
如果是以前,我一定會誠惶誠恐地在路邊把鞋底的泥土蹭幹淨。
甚至會拿個塑料袋墊在屁股底下。
但現在,我隻覺得無比可笑。
我拉開副駕駛的門,直接坐了進去,靠在昂貴的真皮座椅上。
安眠藥的困意像潮水一樣一波波襲來,我的眼皮重得幾乎睜不開。
為了保持清醒,我用力掐住自己大腿內側的軟肉,指甲深深陷進肉裏。
疼痛讓我暫時壓製住了昏睡的欲望。
程聽嶽上了車,一邊啟動引擎,一邊通過後視鏡打量著我。
“聽瀾,其實你也不用總是擺出這幅苦大仇深的樣子。”
“爸媽要是醒過來,看到你變得這麼不懂事,他們會傷心的。”
“你得學會感恩。這三年雖然苦,但也鍛煉了你的能力不是嗎?”
他一邊打著方向盤,一邊用一種“人生導師”的口吻對我說教。
“你看你以前,連衣服都不會洗,現在送外賣、擺地攤,什麼苦都能吃。”
“人啊,就是要經過千錘百煉,才能承擔得起大任。”
我閉上眼睛,胃酸混合著血液在食道裏翻滾。
鍛煉能力?
他說的鍛煉,是指三年前那個冬天。
那是江城五十年一遇的寒潮。
我不小心把一單外賣灑了,被客戶指著鼻子罵了半個小時,還被要求賠償雙倍的餐費。
那天我不僅白幹了一天,還倒貼了兩百塊。
我不敢坐兩塊錢的公交車,因為我必須把當天的夥食費省下來,填補那個窟窿。
我在零下十度的暴風雪裏,走了整整三個小時才走回出租屋。
回去後我就發了高燒。
四十度。
我給程聽嶽打電話,求他拿點備用金給我買退燒藥。
他在電話裏是怎麼說的?
他說:“聽瀾,ICU的費用一分都不能動。這點小病你扛一扛就過去了。”
“你要是連這點毅力都沒有,對得起躺在病床上的爸媽嗎?”
那天晚上,我以為我會死在那個冰冷的地下室裏。
我沒有死,但我的胃從那之後就徹底壞了。
我靠吃過期麵包和自來水度日,硬生生把一個好胃拖成了晚期胃癌。
現在,他坐在溫暖的奔馳車裏,輕飄飄地告訴我,這叫千錘百煉。
“你怎麼不說話?是不是覺得我今天沒給你轉錢,你心裏有怨氣?”
程聽嶽見我始終閉著眼睛,語氣開始變得不悅。
“你不能因為自己付出了一點,就斤斤計較。”
“你也是這個家的一份子,你以為隻有你在付出嗎?”
我突然覺得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那種極度的惡心感再也壓製不住。
我猛地推開麵前的手套箱,捂住嘴,發出一陣劇烈的幹嘔。
沒有食物,嘔出來的全是黑紅色的血水和胃酸。
血水順著我的指縫,滴答滴答地落在了奔馳車的真皮腳墊上。
程聽嶽猛地踩下刹車,輪胎在柏油路麵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程聽瀾!你瘋了嗎!”
他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尖叫起來,抽出一把紙巾狠狠地砸在我的臉上。
“我讓你換衣服你不換,現在還把車弄臟了!”
“這車是我借的!弄臟了你賠得起嗎?!”
我靠在車窗上,大口大口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濃烈的血腥味。
我轉過頭,看著他那張因為心疼車墊而扭曲的臉。
“賠不起。”我虛弱地笑了笑,聲音輕得像是一陣風就能吹散。
“那不如,你現在就把我扔在路邊吧。別去慶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