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到江邊大平層時,已經是淩晨一點。
整棟房子安靜得沒有一絲人氣。
客廳沒留燈。
這在以前是不可能發生的。
謝凜應酬多,隻要他不在家,我都會在客廳留一盞昏黃的落地燈。
今天我沒開燈。
借著窗外江麵的霓虹,我推開次臥的門。
蛇皮袋還安靜地躺在牆角。
裏麵裝著兩套換洗的舊道袍,幾卷殘破的道經,還有那個裝香灰的袋子。
這就是我在這座房子裏生活了五年,留下的全部痕跡。
我走到浴室,將洗漱台上的牙刷和毛巾扔進垃圾桶。
回到衣帽間,將屬於我的那部分格子清理幹淨。
謝凜買的那些名牌包和衣服,整整齊齊地排列在另一側。
我連碰都沒碰。
收拾完一切,我在客廳的茶幾前坐下。
從口袋裏摸出一枚發黑的黃銅鈴鐺。
那是剛下山時,我用身上僅剩的幾十塊錢,在路邊買的一個廉價三清鈴。
第一年謝凜過生日,我沒什麼可送的,便拿著這枚鈴鐺在祖師爺麵前誦了七天七夜的平安咒。
想把這個作為禮物送給他。
結果謝凜隨手接過去,看了一眼,就放在了玄關的置物架上。
“這種地攤貨,以後別拿出來丟人。”
他語氣溫和,卻把鈴鐺扔進了一堆廢棄的鑰匙裏。
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有送過他任何東西。
我將那枚三清鈴放在茶幾的正中央。
旁邊壓著一張從便簽本上撕下來的白紙。
拿起筆,寫下幾個字。
【五年因果已了,錢貨兩清。】
想了想,我又在下麵補了一句。
【祝謝先生與許小姐,百年好合。】
字跡平穩,沒有一絲留戀。
“嗡——”
放在一旁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屏幕上閃爍著謝凜的名字。
我按下接聽鍵。
“宋棠。”
電話那頭,謝凜的聲音夾雜著隱約的雨聲,還有許蕎月輕聲的咳嗽。
“蕎月有點發燒,我今晚留在她公寓這邊陪她。”
這是他這五年裏,第一次夜不歸宿。
“好。”我輕聲回答。
也許是我的聲音太過平靜,謝凜在那頭沉默了兩秒。
“明天早上,你燉點燕窩送過來。”
他習慣了支配我的時間。
“蕎月這兩天胃口不好,外麵的東西吃不慣。”
“好。”我依然沒有拒絕。
謝凜似乎對我的懂事很滿意。
“今晚下雨,你自己把門窗關好。”
“等蕎月身體好點,我會帶你去挑兩件首飾作為補償。”
說完,他便掛斷了電話。
聽筒裏傳來機械的忙音。
我將手機放在茶幾上。
拔出裏麵的電話卡,掰成兩半,扔進旁邊的垃圾桶裏。
補償。
他總是以為,隻要給足了錢,就能買下一個人所有的尊嚴和情緒。
他不知道。
修行之人,最重因果。
因果結清的那一刻,就是緣分徹底斷絕之時。
清晨六點。
雨停了,江麵上升起一層薄薄的霧。
我換上一件灰色的舊道袍,提起那個輕飄飄的蛇皮袋。
走到玄關,最後看了一眼這套困了我五年的房子。
指紋鎖發出鎖閉的提示音。
我沒有回頭。
轉身走進了電梯。
......
上午十點。
謝凜的邁巴赫停在大平層的地下車庫。
他手裏提著兩份某記的招牌早點,那是許蕎月吵著要吃的。
推開門,客廳裏靜悄悄的。
沒有飯菜的香氣,也沒有那個總是坐在落地窗前看經書的身影。
“宋棠。”
謝凜換鞋,隨手將早點放在餐桌上。
沒人回應。
他走到次臥門前,推開門。
床鋪平整得像是一張新展平的紙,衣櫃敞開著,裏麵空無一物。
謝凜的目光頓住了。
他快步走向主臥的衣帽間。
那些他砸下重金買來的高定禮服、限量款包包,依然掛在原處,連吊牌都沒有拆。
甚至連那條他昨天剛送出的兩百萬藍寶石項鏈,也安靜地躺在首飾盒裏。
唯獨屬於宋棠的幾件舊衣服,不見了。
謝凜重新回到客廳。
這才看到茶幾中央放著的那枚黃銅三清鈴。
以及下麵壓著的那張便簽。
【五年因果已了,錢貨兩清。】
謝凜盯著那幾個字,溫和的麵具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
他拿出手機,撥打宋棠的電話。
“對不起,您撥打的用戶已關機。”
機械的女聲在空蕩的客廳裏回蕩。
謝凜握著手機的手背,隱隱爆出青筋。
他以為的一場欲擒故縱。
似乎,弄假成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