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隔天清晨。
我正在陽台上給那盆養了三年的君子蘭澆水。
大門的指紋鎖發出解鎖的提示音。
謝凜走在前麵,周巡拖著兩個白色的行李箱跟在後麵。
許蕎月穿著一件米色的羊絨大衣,跟在謝凜身側。
“凜哥,會不會太打擾宋小姐了?”
她停在玄關,語氣裏透著恰到好處的局促。
謝凜換了拖鞋,順手接過她的外套掛好。
“這套房子平時隻有她一個人住,空房間很多,談不上打擾。”
我放下灑水壺,走回客廳。
謝凜看了我一眼,語氣是一如既往的溫和通知。
“蕎月那邊的公寓水管爆了,要重新裝修。”
“她睡眠不好,認床,住酒店不習慣,我讓她搬過來住兩個月。”
認床,卻能住進別人的房子裏。
這種蹩腳的理由,謝凜卻覺得理所當然。
我點點頭。
“需要我收拾一間客房嗎?”
許蕎月的目光越過我,看向走廊盡頭那間朝南的主臥。
“宋小姐,我聽說那間房的采光最好。”
她歉意地笑了笑。
“我有點神經衰弱,醫生說多曬太陽對恢複有好處,不知道能不能......”
她的話沒說完,留了足夠的餘地。
那是我住了五年的房間。
裏麵擺滿了謝凜這五年間隨手賞賜的物件。
從衣櫃裏的高定,到梳妝台上的珠寶。
謝凜端起桌上我剛泡好的茶,喝了一口。
“宋棠,你把東西收一下,搬去北邊的次臥。”
他放下茶杯。
“次臥比較清靜,適合你看那些道家經書。”
周巡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連一個助理都知道,把跟了自己五年的女人從主臥趕出去,是多大的羞辱。
可謝凜不在乎。
他習慣了我的順從。
“好。”
我沒有爭辯,轉身走進主臥。
拉出床底的那個舊蛇皮袋。
許蕎月跟著我走到門口,靠在門框上看著我收拾。
“宋小姐,你真的一點都不生氣嗎?”
她壓低了聲音,語氣裏帶著幾分試探,甚至還有一點微不可察的同情。
我從衣櫃最底層拿出一套洗得發白的舊道袍,疊好放進袋子裏。
“許小姐想看我生氣?”
“當然不是。”
她撥弄了一下剛做好的美甲。
“我隻是覺得你挺可憐的。”
“這間屋子裏所有的東西,每一件衣服,每一個包,都是凜哥按著我的喜好買的。”
她走到梳妝台前,拿起一支沒拆封的口紅。
“包括這個色號。”
“你用了五年別人不要的東西,現在連房間都要還回來。”
“宋棠,替身做久了,別真把自己當成女主人了。”
她的話很輕,沒有一句臟字,卻字字誅心。
換作五年前那個剛下山的我,或許真的會被她激怒。
但我隻是將三枚用來算卦的銅錢收進貼身的口袋。
“許小姐,你印堂生了橫紋,連著夫妻宮。”
我拉上蛇皮袋的拉鏈,抬頭看她。
“這種麵相,主虛耗,所求之物皆如水中月。”
許蕎月的臉色僵了一下。
“你什麼意思?”
“意思是,偷來的東西,終究不屬於你。”
我提起袋子,準備出門。
謝凜正好走到門口,聽見了後半句。
他眉頭微皺。
“宋棠,你又在胡說八道什麼?”
“你平時在屋子裏神神叨叨就算了,別拿你那些江湖騙術來嚇唬蕎月。”
他走到許蕎月身邊,將她護在身後。
“她膽子小,受不了你這些陰陽怪氣的話。”
陰陽怪氣。
原來在謝凜眼裏,我陳述事實就是陰陽怪氣。
我垂下眼簾。
“謝先生說的是,以後我不說了。”
我拎著蛇皮袋,從他們身邊走過。
袋子很輕。
這五年來,謝凜送的那些奢侈品,能賣的我全都賣了。
賣不掉的,原封不動地擺在櫃子裏,我一次也沒碰過。
我的全部家當,隻有幾套舊衣服,幾本道經,和一個裝香灰的袋子。
搬進次臥後,我關上門。
手機屏幕亮起。
師父發來了一段視頻。
視頻裏,祖師爺供桌上擺著一份蓋著紅印的手續文件。
“棠棠,當年那家開發商破產了。”
“山頭的土地手續,今天正式過戶到了歸雲觀名下。”
“咱們以後再也不用擔心道觀被拆了。”
視頻的背景裏,新修的大殿金碧輝煌,祖師爺的泥像披著紅綢,威嚴悲憫。
我看了整整三遍。
眼眶微微有些發熱。
五年了。
我終於把當初漏風的山門,補成了一座完整的道觀。
我盤腿坐在次臥光禿禿的木床上,拿出那三枚銅錢。
雙手合十,搖晃了幾下。
銅錢落在床單上。
卦象平穩,毫無波瀾。
宜搬遷,宜歸山。
我將銅錢收好,點開手機裏的二手奢侈品回收中介的微信。
“昨天發給你的那條藍寶石項鏈,出嗎?”
對麵秒回。
【出。】我敲下回複。
【兩百萬,不還價,明天來收。】
那是最後一筆錢了。
因果已結,也是時候該下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