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欽差抵達的消息,天沒亮就傳遍了巡撫衙門。
劉巡撫連著兩夜沒有回別院,一直宿在書房。
這是他這五年來防備心最重的地方。
除了那個啞巴長隨,誰也不準靠近半步。
子時正,我端著一盅加了料的參湯,停在書房外。
啞巴長隨握著刀,橫在門前。
我把參湯往前遞了遞。
“老爺這兩日咳嗽得厲害,我熬了三個時辰,你通融通融。”
啞巴盯著我,沒動。
書房裏傳出劉巡撫沙啞的聲音。
“讓她進來。”
門吱呀一聲開了。
書房裏沒點燈,隻有一星未燃盡的炭火。
濃重的熏香也壓不住屋裏的黴味。
劉巡撫靠在太師椅上,衣襟大敞,眼底全是紅血絲。
他接過參湯,一口喝幹淨。
“外頭亂得很,你別到處跑。”
我走到他身後,替他捏著肩膀。
“老爺怕什麼,天塌下來,不還有您頂著嗎?”
他的肌肉很僵硬。
“欽差這次帶了羽林衛,是衝著賑災銀來的。”
藥效發作得很快。
他話音剛落,頭就歪向了一邊,呼吸變得沉重粗糙。
我停下手裏的動作。
屋子裏靜得隻能聽見他的呼嚕聲。
我退後兩步,繞過屏風,走到那麵整牆的博古架前。
根據前幾日探查的痕跡,三層左起第四個青銅鼎下,有一圈極淺的摩擦印子。
我拔下頭上的銀簪。
簪尖在鼎座下摸索,抵住一個小巧的機括。
用力一按。
哢噠。
極其細微的一聲脆響。
博古架中間的木板向內翻轉,露出一個暗格。
暗格裏放著兩本賬冊。
一本封皮嶄新,一本泛黃起毛。
我抽出那本泛黃的翻開。
裏麵密密麻麻記錄著這三年江南官員與北狄倒賣鐵器糧草的往來。
每一筆都沾著邊關將士的血。
我把真賬冊塞進寬大的袖口,剛準備把那本假賬冊放回去。
門外突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火把的亮光透過窗戶紙,把屋裏照得通明。
“把書房圍起來,一隻蒼蠅也不準放出去!”
劉耀的聲音在門外炸響。
我手心瞬間滲出一層冷汗。
啞巴長隨的刀出鞘了。
“少爺,老爺吩咐過,誰也不準進。”
“滾開!我爹都被那個狐狸精迷了心竅,庫房都讓她搬空了!”
劉耀的聲音透著一種病態的興奮。
“今日我抓到了她偷盜官銀的證據,我看誰敢攔我!”
書房的門被劇烈撞擊著。
門閂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
我迅速將那本新賬冊塞回暗格,把青銅鼎歸位。
時間來不及了。
門閂斷裂。
劉耀帶著十幾個舉著火把的護院衝進來。
屋裏的黑暗被徹底撕裂。
我站在博古架前,背靠著架子。
劉耀手裏攥著一遝紙,死死盯著我。
“好你個賤人,我就說庫房的銀子怎麼對不上!”
他把那遝紙砸向我。
那是幾張當鋪的票據,上麵寫著“東珠換銀”。
“你偷著轉移家產養野男人,今日人贓並獲!”
太師椅上的劉巡撫被驚醒了。
他揉著眼睛,看著滿屋子的人和火光。
視線最終落在我腳下的當票上。
他的眼神一點點冷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