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冊封宴上,沈昭月戴了我的玉蘭簪。
那是蕭景珩初封太子時親手雕給我的。
花瓣一深一淺,簪尾還留著刀痕。
他將它插進我發間時,指腹滿是細傷。
“如今孤給不了你最好的。”
“阿窈再等一等。”
我等著他登基。
也等來了數不清的珠玉珍寶。
可我最珍愛的,始終隻有那支並不好看的玉蘭簪。
如今它壓在沈昭月鬢邊。
她坐在蕭景珩身側,故意撥了撥簪尾。
“姐姐宮中的東西,果然樣樣都好。”
“陛下說,這支梅簪最襯臣妾。”
“那是玉蘭。”
沈昭月掩唇一笑。
“原來是玉蘭。”
“臣妾認錯了,陛下也沒認出來。想來是舊物太多,記混了。”
我看向蕭景珩。
他沒有反駁。
“摘下來。”
滿殿樂聲驟停。
沈昭月笑容微僵。
“姐姐,不過一支舊簪......”
“本宮不說第二遍。”
她咬住唇,起身走來。
到了鳳階前,她腳下忽然一歪。
玉簪墜地,瞬間斷成兩截。
沈昭月也隨之跌倒,手掌壓上碎玉,鮮血立刻湧出。
蕭景珩驟然起身。
“昭月!”
她抓住他的衣袖。
“陛下別怪姐姐。”
“是臣妾不該貪看她的舊物。姐姐方才隻是碰了臣妾一下,是臣妾自己沒站穩。”
“封殿。”
兩側宮人立即關上殿門。
沈昭月哭聲一頓。
我看向司儀女官。
“查她的鞋底、裙擺,再問清方才誰碰過她。”
“今日殿中的人,一個也不許走。”
沈昭月臉色微變。
“姐姐這是要審臣妾?”
“你在本宮麵前摔倒,又暗指本宮推你。”
我俯視著她。
“此事牽涉中宮清譽,自然要查清。”
“開門。”
蕭景珩冷聲下令。
宮人不敢動作,齊齊看向我。
他的目光徹底冷了下去。
“朕說,開門。”
殿門重新打開。
“她已經傷成這樣,你不傳太醫,反倒封殿審問。”
“容窈,你是想仗著中宮權勢,逼滿殿的人替你改口嗎?”
“臣妾隻要真相。”
“朕親眼看見她倒在你麵前,還要如何查?”
沈昭月含淚搖頭。
“陛下,別查了。”
“姐姐太在意這支簪子,一時失手也是人之常情。”
“若因臣妾連累滿殿宮人受審,臣妾如何過意得去?”
她句句認錯。
卻也句句坐實我的罪名。
蕭景珩臉色徹底沉下去。
“朕給你鳳印,是讓你統攝六宮,不是讓你鏟除異己。”
“收回鳳印,停用皇後儀仗。”
“坤寧宮即日起落鎖。沒有朕的旨意,皇後不得踏出宮門半步。”
滿殿賓客齊齊跪下。
我彎腰拾起斷簪。
尖銳的斷口刺進掌心,沁出鮮紅。
這支簪子是蕭景珩親手雕的。
那時他弄傷一根手指,我便心疼得整夜睡不著。
可如今我的血落在他眼前,他的目光卻始終停在沈昭月身上。
我曾以為,真心是能換來真心的。
所以他病重時,我可以三日不眠;他登基艱難時,我可以替他安撫後宮、穩住宗室。
他許我一生時,我也當真將一生都交給了他。
直到今日我才明白,八年相守並不能證明往後。
“陛下還記得,送臣妾這支簪子時說過什麼嗎?”
蕭景珩沉默片刻。
“陳年舊事,朕不記得了。”
我攥住斷簪,忽然也不想再問了。
當夜,宮門落鎖。
連青黛也被調去暖閣,替沈昭月煎藥。
臨走時,她跪在雪中。
“娘娘,奴婢走了,誰替您守夜?”
我將她扶起。
“不必守了。”
這些年我總留一盞燈,因為蕭景珩不知何時會來。
有時我等到三更,他推門看見燈亮著,便會笑著抱住我,說還是阿窈最疼他。
後來燈成了習慣。
我也成了他無論怎樣冷落,都篤定不會離開的人。
如今我不等他了。
燈也不必再留。
宮門合攏後,我打開妝台暗格。
裏麵放著母親留下的江南別院地契。
地契下麵,壓著一張泛黃的龜息方。
母親送我入東宮前說過:
“帝王真心,貪一時溫暖便罷。”
“若有一日過得不開心,便回江南。”
那時蕭景珩正在府外等我。
我滿心歡喜,半個字都沒聽進去。
八年後,母親不在了。
替我留下的歸處卻還在。
我將龜息方遞給心腹醫女。
“照方配藥,明日卯時前送來。”
醫女臉色驟變。
“此藥服下,脈息盡斷。”
“稍有差錯,娘娘便再也醒不過來了。”
“本宮知道。”
我將地契收進袖中。
“設法通知青黛,讓她隨送葬的人出城,在慈恩寺接應。”
醫女跪著不敢接藥方。
“娘娘當真想好了?”
宮外風雪拍窗。
暖閣的燈火隔著宮牆,映亮了半邊夜色。
那裏曾是我最貪戀的地方。
有地龍,有安神香,也有我以為會相守一生的人。
可這些東西既然都能被奪走,便從來不算歸處。
我把藥方放進她手裏。
“明日辰時,坤寧宮會傳出本宮的死訊。”
“此事若泄露半個字,我們誰也走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