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午後,侯府前院張燈結彩。
絲竹管弦之聲穿過重重院牆,飄進死寂的西苑。
今日侯府大擺宴席,提前招待各路女眷和宗親,算是變相宣告柳拂衣的主母地位。
我正坐在窗前,用剪刀一點點剪碎過去蕭珩寫給我的那些情詩。
院門被猛地推開。
柳拂衣身邊的掌事丫鬟翠縷帶著兩個婆子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
“沈姨娘,前麵正宴開席了,新夫人請您過去奉茶。”
她刻意咬重了“姨娘”和“新夫人”幾個字。
我手中的剪刀頓了一下。
“我不去。”
翠縷冷笑一聲。
“這可由不得您。侯爺說了,今日各府夫人都在,您既然降了妾室,就該懂妾室的規矩。”
兩個婆子不由分說地架住我的胳膊,強行將我拖出了西苑。
我連換件體麵衣裳的機會都沒有,就被他們半推半拽地帶到了前廳。
大廳裏暖香撲鼻,金碧輝煌。
京城裏有頭有臉的誥命夫人和貴女們坐了一圈。
柳拂衣坐在主位上,她穿著本該正室才能穿的大紅正色牡丹裙。
我被推到大廳中央。
麵紗在拉扯中早就不知道掉到了哪裏。
當我的臉暴露在明亮的燭光下時,大廳裏瞬間死一般寂靜。
緊接著,是一陣此起彼伏的倒吸涼氣聲和驚呼聲。
“天呐,這......這是沈寧?怎麼醜成這副鬼樣子?”
“那紅斑好像毒瘡一樣,不會過人吧?”
“聽說侯爺降了她的位分,也是,這副夜叉模樣,哪裏配當侯府的主母。”
那些曾經跟在我身後,一口一個“沈姐姐”“侯爺夫人”巴結我的女人們,此刻全都用看臭蟲的眼神看著我。
柳拂衣端坐在高位上,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得瑟。
她裝出寬容大度的模樣。
“姐姐快別站著了,翠縷,上茶。”
翠縷端著一杯滾燙的茶水走到我麵前,用腳尖踢了踢我的膝蓋。
“沈姨娘,跪下敬茶吧。”
我站得筆直,冷冷地看著柳拂衣。
“我憑什麼跪你?”
柳拂衣眼眶一紅,拿著帕子擦了擦根本不存在的眼淚。
“姐姐若是不願,妹妹也不敢強求。隻是侯爺定下的規矩,妹妹若是壞了,怕侯爺怪罪。”
話音剛落,蕭珩帶著一身酒氣走了進來。
看到大廳裏的陣勢,他先是微微一愣。
當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臉上時,怒火瞬間點燃。
“沈寧!你在這裏丟人現眼幹什麼?!”
蕭珩大步走到我麵前,眼神仿佛要將我千刀萬剮。
“是她讓我來的。”
我指了指柳拂衣。
“你胡說!”
蕭珩打斷了我的話。
“拂衣心善,怎麼會為難你?定是你嫉妒她今日風光,故意跑來前廳惡心大家!”
“你看看你現在像什麼樣子!衣衫不整,麵如惡鬼!”
“還不快點給拂衣跪下認錯!”
周圍的賓客們紛紛附和。
“就是,做妾就要有做妾的本分。”
“侯爺對她太寬容了,換做別家,這種失心瘋的醜婦早就被打死扔出去了。”
蕭珩見我不動,伸手按住我的肩膀,想要強行將我壓跪在地上。
但我死死咬住牙,沒有跪下去。
恍惚間,眼前這張因為憤怒而扭曲的麵容,似乎與三年前重疊。
那時他大病初愈,得知是我在苗疆雪山跪了三天三夜求來了解藥,感動得無以複加。
那時候,他也是這樣緊緊抓著我的肩膀,卻是將我視若珍寶地摟進懷裏。
“阿寧,此生若蕭珩有負於你,必遭萬箭穿心、毒發七竅之報。”
當年的誓言仿佛還言猶在耳,如今他卻要為了另一個女人,親手捏碎我的傲骨。
“蕭珩。”
蕭珩的動作頓了一下。
“你讓我向一個來曆不明的外室女下跪?”
柳拂衣在上麵痛呼了一聲。
“珩郎,我肚子有些不舒服。”
蕭珩立刻鬆開我,快步走到柳拂衣身邊攬住她。
“沒事吧?是不是被嚇到了?來人,送夫人回琉璃閣休息!”
蕭珩轉過頭,狠狠地瞪著我。
“沈寧,你若是再敢靠近拂衣半步,我就把你趕出侯府,讓你流落街頭!”
我揉了揉被捏得青紫的肩膀。
周圍是各種嘲弄的笑聲。
我轉過身,在一眾鄙夷的目光中,挺直背脊,一步步走出了大廳。
寒風吹幹了我額頭的冷汗。
這侯府的規矩,我以後再也不用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