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清晨,西苑外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響。
鐵鍬鑿開凍土的聲音,伴隨著下人們粗獷的吆喝。
我推開門,一陣寒風夾雜著雪粒撲麵而來。
院子中央,幾名壯漢正揮舞著鋤頭,挖掘那棵我最珍愛的紅梅樹。
那是三年前,蕭珩大病初愈時,親手為我栽下的。
“住手!”
我衝下台階,張開雙臂擋在梅樹前。
因為動作太猛,我腳下一滑,重重地摔在雪地裏。
掌心被碎石子劃破,鮮血瞬間湧了出來,滴在潔白的積雪上,觸目驚心。
下人們停下手裏的動作,麵麵相覷。
“是誰讓你們來挖我的樹?”
我強忍著掌心的劇痛,厲聲質問。
一陣腳步聲從院門外傳來。
蕭珩披著玄色大氅,大步走進西苑。
他身後跟著幾個捧著暖爐和湯婆子的丫鬟。
“是我讓他們挖的。”
蕭珩居高臨下地看著跌坐在雪地裏的我,眼神沒有任何波瀾。
我仰起頭看著他。
“為什麼?”
蕭珩不耐煩地皺起眉頭。
“拂衣有了身孕,聞不得俗粉的味道。她昨日路過這裏,覺得這紅梅清雅,想移栽到她的琉璃閣去。”
“你如今這副尊容,整日縮在屋裏見不得光,留著這等雅物也是暴殄天物。”
我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心口那處曾經被巫醫切開的舊傷,突然牽扯著痛了起來。
三年前也是這樣一個大雪天。
蕭珩毒發,渾身冰冷如一塊死肉。
太醫們紛紛搖頭,準備後事。
我獨自一人奔赴苗疆雪山,一步一叩首,膝蓋磨得血肉模糊,在雪地裏拖出一條長長的血路。
巫醫取我心頭血時,刀尖攪動皮肉的聲音我至今記得。
我帶著解藥趕回京城,把蕭珩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他醒來的那天,外頭也是漫天大雪。
他將虛弱的我緊緊抱在懷裏,眼淚滾燙地砸在我的頸間。
“阿寧,你不要命了嗎?”
“以後這侯府裏,我絕不讓你再受半點風雪。我種一株紅梅給你,它花開一日,我便愛你一日。”
這株紅梅,承載著他親口許下的諾言。
現在,他要為了另一個女人的隨口一句話,把它連根拔起。
“蕭珩,你說過這梅樹是給我的。”
我聲音發著顫。
蕭珩冷笑了一聲,像是在聽什麼可笑的笑話。
“沈寧,你能不能別總是拿過去那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來煩我?”
“當時我剛解毒,神誌不清,隨口哄你的話,你也當真?”
“拂衣現在懷的是侯府的嫡長子,她想要什麼我都給得起。一棵樹而已,你若是喜歡,我明日讓人去花鳥市場給你買幾十盆回來。”
他揮了揮手,示意下人繼續挖。
兩名壯漢上前,毫不客氣地將我從地上拖開。
掙紮間,我臉上的麵紗掉落,那片幾乎覆蓋了半張臉的紅斑暴露在朝陽下。
挖樹的下人們嚇得後退了一步,倒吸了一口涼氣。
蕭珩的眼神瞬間充滿了嫌惡。
“趕緊把麵紗戴上!大清早的,存心晦氣是不是?”
他甚至懶得多看我一眼,轉身背對著我。
“動作快點,別凍壞了這梅樹,拂衣還等著看呢。”
我沒有再掙紮。
安靜地坐在雪地裏,看著他們粗暴地斬斷紅梅的根須。
樹幹倒下的那一刻,枝頭上的紅梅紛紛墜落,像極了三年前我流在雪山上的血。
蕭珩帶著下人和紅梅離開了,西苑隻剩下一個醜陋的坑洞。
我抬起雙手,看著掌心已經凝結的血塊。
從前他連我皺一下眉頭都要心疼半天。
現在我滿手是血地坐在冰天雪地裏,他隻覺得我晦氣。
那株樹挖走也好。
這西苑,我已經不需要留任何關於他的東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