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入夜後,傳送陣的光芒散去,重開的青丘已是一片張燈結彩。
狐族大殿外掛起九盞赤金燈,明日塗山燼將戴上族長冠,重開封了五年的山門。
聞人寂的紫金天師袍,也已由上京快馬送到族中院內。
我被安置在偏殿,站在窗後,看見侍女捧著那件袍子從廊下經過,金線在燈火裏亮的刺目。
五年前,青丘滿地狐血時,我以為聞人寂踏進來,是來毀掉一切的。
原來他隻是來替他們完成這場騙局裏最要緊的一步。
母親端著一碗靈羹進來,眼圈還是紅的。
“阿蘅,吃些東西吧。剖尾後靈力大損,不能空著肚子。”
我接過碗,卻沒有喝。
她替我理了理衣領,指尖碰到胸前剖丹留下的舊傷,忽然落下淚來。
“這些年,是娘對不起你。”
我望著她:“既然對不起,為什麼不帶我走?”
母親臉色發白。
“走不了。青丘上下數千條命,都係在你身上。”
“那我呢?”
她張了張嘴,半晌才道:“等你到了極北,娘會去看你。”
我沒有再問。
等我成了死在聞人寂劍下的狐妖,青丘不會再有塗山阿蘅這個公主,父母也不會再有我這個女兒。
門外傳來塗山燼的聲音。
他進來時,手中拿著一隻錦盒,裏麵裝著我從前最喜歡的月白珠釵。
“明日之後,青丘會恢複舊製。”
他說:“這支釵本該在我們成婚那日戴在你頭上。”
我沒有伸手。
他便將珠釵放到桌上,低聲道:“阿蘅,我靈根破碎時,是真的會死。”
“所以你就騙我剖丹?”
“我沒有別的辦法。”
“有。”
我看著他:“你可以告訴我真相。”
塗山燼怔住。
我替他說完了後半句:“可你怕我不肯。”
他沉默許久,才道:“我會補償你。”
這句話讓我覺得可笑。
他們拿走我的妖丹、我的尾巴、我的名字和五年光陰,到頭來卻說,會補償我一處極北的雪原。
塗山燼走後,我關上門,將袖中的剔骨刀取出來。
我把化骨散一點點塗上刀刃。
黑色藥液碰到銀刃,刀身上便浮起細小的氣泡,藥痕也一點點滲了進去。
這把刀原是用來取下情尾的。
尾斷了,我會被他們宣布死於誅妖,再送往極北苟活。
可他們不知道,我的半顆妖丹早已和塗山燼的靈根相連。
他靠它壓住舊傷,青丘眾人靠我的血淚洗盡魔障。
若妖丹碎了,僅剩的一滴血淚又染上化骨散,誰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
子時前,聞人寂親自來催我。
他看見我換好素白衣裙,神色終於緩和幾分。
“明日塗山燼在青丘繼任;我也要趕回上京,午時入天師殿受封。”
“所以今夜必須動手?”
“不能衝撞吉時。”
他說完,似乎覺得這話太冷,又補了一句:“等一切結束,我會送你離開。”
我將刀收入袖中,抬眼對他笑。
“好。”
聞人寂沒有發現,刀鞘邊緣已經滲出一線烏黑的藥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