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唐芮盯著陸尋看了足足三秒鐘。
那眼神怎麼形容呢?
大概就像是動物園的飼養員,眼睜睜看著自己剛從老虎嘴裏搶救出來的珍稀動物,一扭頭開始跟她討價還價要兩根胡蘿卜。
為什麼這麼說呢?
因為按照正常的劇本,一個見習維護員剛從統領灰港百餘年的災厄女王手底下撿回一條小命,又剛被特勤組的王牌隊長破格提拔。
這時候就算不發表一番感人肺腑的入隊感言,至少也得熱血沸騰地問一句組織什麼時候給自己發配槍吧?
而陸尋呢?
他在關心一箱批發價二十四塊錢的冰鎮橘子汽水能不能走單位的公賬。
很難評。
真的很難評。
“你剛才單手撐著空間裂口的時候,腦子裏裝的不會也是這箱汽水吧?”
唐芮簡直要被他這股純粹的社畜銅臭味給氣笑了,抬手在他胳膊上不輕不重地拍了一記。
“行了,買完把發票貼好,明天拿去給後勤組簽字報銷。”
“一會兒先去旁邊的臨時休息車把今晚的行動記錄表填了,少寫一個字都別想下班。”
交代完這句,唐芮也沒再跟他貧嘴,轉身大步流星地去指揮隊員們收攏警戒線了。
陸尋站在原地,仰頭灌了一大口領導親手擰開瓶蓋的免費礦泉水,隻覺得神清氣爽。
算一算今晚的收支賬目。
不僅白撿了一枚災厄女王友情讚助的伴生光核,每個月還能多拿五千塊錢的死工資,甚至連哄小姑娘拍門框照片的那箱橘子汽水都能找公家報銷。
這波啊,這波屬於是秦始皇摸電門,贏麻了。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他現在隻要去車上糊弄完那張表格,就能打車回宿舍睡個昏天黑地。
然而,意外還是發生了。
褲兜裏的手機突然跟開啟了震動按摩模式一樣,毫無征兆地狂跳起來。
陸尋掏出手機低頭一看。
聊天框裏,那個網名叫“小夏”的百年前老祖宗,正一條接一條地往外狂飆語音。
“喂喂喂,你們那邊剛才怎麼劈裏啪啦響個不停,是在放鞭炮嗎?”
“我隔著門板都聽見有人喊快撤了,師傅你有沒有被人欺負呀?”
“你快回個話呀,再不吱聲我真的要去街口找巡警抓人啦!”
陸尋看著屏幕上一溜排開的紅色語音條,表情稍微有點微妙。
很怪。
明明她自己頭頂上還懸著一扇隨時準備表演自由落體的破卷簾門,處境堪比在雷區裏跳踢踏舞。
結果這姑娘的第一反應,居然是操心網線那頭的免費維修工有沒有在外麵挨揍。
不是,姐們。
你這安全意識是不是有點過於偏科了?
但有一說一,被人隔著漫長的歲月這麼實心實意地惦記著死活,感覺確實還不賴。
陸尋靠在警戒線外的鐵欄杆上,按住語音鍵回了一條過去。
“放心,連根頭發絲都沒少。”
“畢竟我這人平時日行一善,出門自帶功德護體。”
“剛才就是順手幫同事搬了點建材,胳膊稍微有點酸,讓你久等了。”
把硬抗災厄女王的折界威壓,外加手撕半米厚的水泥承重牆,輕描淡寫地概括為幫同事搬了點建材。
陸尋覺得自己這波實誠的謙虛,高低得評個年度感動單位十大人物。
手機那頭安靜了兩秒,緊接著彈出來一條帶著明顯鼻音的語音。
“沒受傷就好嘛,剛才那個動靜嚇死我了。”
“那你靠著牆先歇會兒,反正我這扇破門又不會自己長腿跑掉,我不催你。”
陸尋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順著她的話頭就開始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
“它確實不會長腿跑路。”
“它的主要才藝是從半空掉下來,把不聽話的雜貨鋪店員當場壓成二次元紙片人。”
小夏立刻回敬了一個小貓張牙舞爪撓人的表情包。
緊接著,她又拍了一張自己蹲在櫃台後麵仰望卷簾門的照片發了過來。
照片的邊角處,露出了她穿著帆布鞋和白棉襪的一小截腳踝,以及木櫃台角落裏那本泛黃的手撕老黃曆。
陸尋放大照片,看著老黃曆上那個清晰無比的百年前年份,臉上的散漫稍微收斂了幾分。
現在那枚金色光核已經徹底融進了右手掌心的銀色印記裏。
他能清楚地感知到,自己跟百年前那間小雜貨鋪之間,已經建立起了一條極其穩固的雙向通道。
簡單來說,他以後怕是要跟這位百年前的老祖宗長期綁定了。
既然要長期合作,有些基本的信息差還是得提前抹平。
否則下次他再需要借人家後倉的木門跑路,萬一這姑娘以為鬧鬼,提前拎著把菜刀蹲在門後頭。
那他豈不是要上演一出《關於我躲過了滿級反派卻被百年前的網友一菜刀劈死這檔事》?
想到這裏,陸尋清了清嗓子,對著麥克風開了口。
“小夏同誌,接下來我要跟你說一件稍微有點挑戰世界觀的事,你先把櫃台扶穩了。”
小夏秒回了一個歪頭問號的表情。
“你說呀,我從小膽子就大得很,連耗子都不怕。”
陸尋深吸一口氣,用播音員般字正腔圓的語氣說道。
“我剛才查過嵐江舊街的市政曆史檔案了。”
“如果你們店裏那本老黃曆沒有印錯的話,你現在所處的時間,比我這邊早了整整一百二十年。”
語音發出去之後,聊天框頂端立刻顯示出“對方正在輸入”的字樣。
閃爍了足足半分鐘,對麵愣是沒憋出一個標點符號來。
那種沉默感怎麼形容呢?
大概就像是你去相親,剛坐下喝了口水,就深沉地告訴對麵的姑娘自己其實是秦始皇轉世,目前隻差她打三百塊錢就能解凍兵馬俑。
果然,半分鐘後,小夏直接甩過來一條氣鼓鼓的語音。
“好哇,你們公司修卷簾門還附贈講鬼故事的服務是吧?”
“你是不是看我年紀小好騙,跟街口算命的瞎子大爺串通好了來忽悠我?”
陸尋聽完語音,無奈地歎了口氣。
壞了。
剛洗脫了踩點小賊的嫌疑,轉頭又背上了賽博電信詐騙犯的黑鍋。
為什麼會這樣呢?
眾所周知,當一個網友突然跟你說他來自一百二十年後的未來,正常人的第一反應絕對是反手拉黑舉報一條龍,順便建議對方去精神科掛個專家號看看腦子。
光靠嘴皮子說破天也沒用,得給她整點跨服空投的物理證據。
陸尋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
在吸收了那枚金色光核之後,掌心的時序信箱多了一項極其樸實無華的新功能。
跨時空閃送。
隻要是他手裏握著的小物件,心念一動,就能順著通道直接投遞到百年前的雜貨鋪裏,完全沒有任何負麵限製。
陸尋打開腳邊的工具箱扒拉了兩下,摸出一把橙色短柄的十字螺絲刀。
這把螺絲刀是他大二金工實習時,在車間裏掄了三天銼刀親手磨出來的手工作業,塑料手柄側麵還用美工刀歪歪扭扭地刻了一個“陸”字。
為什麼挑中這把傳家寶當信物呢?
因為工具箱裏其他的扳手和電鑽全都是維護科的公家財產,弄丟一把都得按原價扣工資。
隻有這把螺絲刀屬於他的個人物品,而且原材料還是學校免費發的,四舍五入等於零成本。
但行好事,莫問前程。
用一把不要錢的大學金工作業,換取百年前老祖宗的絕對信任,這波買賣怎麼算都是血賺。
“光動嘴皮子確實容易被當成搞詐騙的,師傅給你寄個吃飯的家夥事當防偽認證。”
小夏在那頭輕哼了一聲。
“切,你還能順著電話線給我變出朵花來呀?”
“鮮花太貴了,給你寄把螺絲刀自己擰門,接好了。”
陸尋握緊那把橙色短柄螺絲刀,腦海裏對照著照片上那張舊木櫃台的位置,手腕輕輕一翻。
掌心的銀色印記微光一閃,手裏的螺絲刀瞬間憑空消失在了夜風裏。
............
一百二十年前的嵐江舊街,昏黃的白熾燈泡照亮了安靜的雜貨鋪,小夏正托著腮幫子趴在木櫃台上,戳著手機屏幕等對麵的騙子師傅繼續編故事。
啪嗒。
一聲清脆的撞擊聲毫無征兆地在耳邊炸開。
一把亮晶晶的橙色短柄螺絲刀憑空從半空中掉下來,在舊木櫃台上滾了兩圈,不偏不倚地停在了她的指尖前。
小夏像隻受驚的兔子一樣原地蹦起老高,手裏的手機差點甩飛出去。
不是,真變出來了?
她瞪圓了杏眼,先是踮著腳尖繞著櫃台轉了兩圈,又彎腰掀開桌布往底下瞅了瞅,甚至連掛在牆上的搪瓷盆都翻過來檢查了一遍。
鋪子裏安安靜靜,隻有晚風吹動門簾的沙沙聲。
小夏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伸出兩根手指,像夾螃蟹一樣把那把橙色螺絲刀捏了起來。
入手微沉,金屬杆子鋥光瓦亮,那截橙色的塑料手柄上,居然還殘留著一點屬於另一個人的溫熱體溫。
小姑娘的臉頰刷地一下紅到了耳根。
她趕緊把螺絲刀舉到燈泡底下,一眼就看清了手柄側麵那個歪歪扭扭的“陸”字,說話都開始結巴了。
“真,真的是你隔著電話線變過來的呀!”
陸尋聽著語音裏那陣兵荒馬亂的呼吸聲,嘴角微微上揚。
“上麵有我大二實訓課摸魚時刻的姓氏,全天下獨一份,假一賠十。”
小夏雙手把那把還帶著餘溫的螺絲刀緊緊護在胸口,心跳快得像是剛跑完八百米。
“信了信了,神仙師傅,我現在全都聽你的!”
小夏這次乖巧得不像話,連發過來的聲音都比剛才甜了八度。
陸尋靠在鐵欄杆上,隻覺得通體舒泰。
這就是榜一大哥在直播間刷完嘉年華之後的頂級待遇嗎?
接下來就進入了正規的遠程技術指導環節。
拉下總電閘,擰開滑軌側麵的擋板螺絲,再把卡死錯位的金屬滑輪重新撬回槽位。
小夏遇到拿不準的地方,就直接打開視頻鏡頭對準滑軌,一邊握著那把刻著“陸”字的螺絲刀比劃,一邊碎碎念著向他討教。
“師傅,是擰左邊這個圓頭的小鐵片嗎?”
“對,順時針轉三圈,把吃晚飯的勁兒使出來擰緊。”
“好嘞,看我的厲害。”
伴隨著哢噠一聲脆響,金屬滑輪徹底回槽,小夏一溜小跑去推上了牆角的總電閘。
轟隆隆的運轉聲響起,卡了大半宿的鐵皮卷簾門穩穩當當地升回了頂端。
小夏高興得在原地蹦了兩下,牢記著陸尋的叮囑,老老實實貼著牆根繞開了門體正下方。
她抱著手機跑到雜貨鋪外麵的青石板路上,仰起頭把攝像頭對準了前方的街景。
屏幕畫麵裏,百年前的青石拱橋靜靜橫跨在河麵上,橋頭夜宵攤的蒸籠正冒著熱騰騰的白氣。
小夏用雙手捧著那把橙色短柄螺絲刀,把刻著“陸”字的手柄舉在暮色微光裏,跟百年前的古橋夜景一起收進鏡頭。
“師傅,門修好啦,這把神仙螺絲刀我能先替你保管著嗎?”
不等陸尋回答,小姑娘又輕輕咬了咬嘴唇,聲音放得又輕又軟,帶著一點藏不住的好奇與期待。
“還有呀,既然你能把修門的工具從一百年後送過來。”
“那我把店裏最好吃的點心放在櫃台上,你能不能也順著網線拿過去嘗一口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