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手機屏幕裏,小姑娘用雙手捧著那把橙色短柄螺絲刀,把刻著“陸”字的手柄舉在百年前的古橋夜色前。
聽筒裏還回蕩著她那句軟乎乎的投喂邀請。
陸尋靠在警戒線外的鐵欄杆上,看著鏡頭裏那雙緊緊護著五金工具的小手,陷入了深思。
為什麼深思呢?
眾所周知,沒有什麼比免費蹭一頓熱乎夜宵,更能撫慰一個剛在深夜加完班的社畜了。
如果有,那就是這頓夜宵還是從一百二十年前直接空投過來的純天然古法美食。
他按住語音鍵,語氣相當散漫且務實。
“那把螺絲刀就先放你那兒當鎮店之寶了,至於點心,我先記在賬上,少一塊都不行。”
“不過小夏同誌,你讓我順著網線爬過去蹭飯,你們店裏的老門檻經得起我這一百四十斤的體格折騰嗎?”
屏幕那頭的小夏沒想到他答應得這麼痛快,握著螺絲刀的指尖輕輕縮了一下,聲音又輕又甜。
“門檻結實著呢,才不怕你踩。”
話音剛落,身後不遠處的特勤指揮車突然按了兩下喇叭。
唐芮站在敞開的車門邊,手裏晃著一疊表格,衝著陸尋遠遠招了招手。
陸尋看了一眼那邊,對著手機麥克風低聲交代。
“我這邊還有點收尾的雜活要處理,先掛十分鐘,你乖乖在店裏等我消息。”
“好嘞,師傅你先忙。”
小夏痛快地應了一聲,屏幕上的視頻畫麵隨之切換回了聊天框。
............
夜風吹過空蕩蕩的舊街馬路,遠處的警戒線正在被特勤隊員逐一收起。
陸尋鑽進臨時休息車的車廂,一屁股縮進塑料折疊椅裏,盯著手裏的行動記錄表直歎氣。
有一說一,剛才單手撐住那扇百年老木門的時候,他都沒覺得這麼累。
為什麼這麼說呢?
因為這張表格正中央,有一欄加粗放大且標了紅星的必填項:異能覺醒契機與通道開啟方式。
陸尋咬著圓珠筆帽,筆尖懸在半空遲遲落不下去。
這玩意兒怎麼寫?
總不能老老實實在官方報告上交代:當時我正在宿舍打排位賽,突然有個一百二十年前的美少女私信找我修卷簾門,還給我發了張後倉木門的高清照片吧?
這要是原封不動交上去,明天他也不用去特勤組報到了,直接被扭送進市精神衛生中心辦個包年住院套餐更省事。
屬於是親手把自己的精神病床位給焊死了。
很難評。
真的很難評。
陸尋轉了兩圈筆杆,果斷喚醒了刻在每個大學生骨子裏的實驗報告糊弄學大法,低頭刷刷寫下幾行大字。
觸摸牆體內側殘留的舊磚石,感應到老商鋪原本的後門結構,順勢推開一條臨時通道。
至於提供精準方位的最大功臣小夏,被他大筆一揮,極其無情地濃縮成了“參考曆史舊檔案”七個大字。
剛畫完最後一個句號,車廂門哐當一聲被推開。
唐芮拎著兩份蓋好紅章的文件袋跨上台階,黑色作戰靴踩得車廂地板微微一沉。
她沒有去坐旁邊的空位,反而徑直走到陸尋麵前,曲起長腿坐到了他對麵的折疊椅上。
臨時休息車的過道本來就窄,瞬間被她那雙筆直修長的腿占去了一大半,作戰靴的靴尖幾乎快要碰到陸尋的腳踝。
陸尋默默把腳往回縮了半寸。
不是,姐們。
腿長了不起啊?
這波物理意義上的領導壓迫感屬實是直接拉滿了。
唐芮伸手抽走陸尋剛填完的表格,目光飛快掃過最後一行,隨手把紙頁拍在自己膝頭。
“你的意思是,你隨便摸一下水泥牆,就能摸出這棟樓改建前的老底子?”
唐芮挑起一側眉梢,身體微微前傾,審視的目光落在了他臉上。
“目前就成功了這一回。”
陸尋揉著還有些發酸的右手腕,臉上掛著在大學教務處應付查課老師時的標準誠懇表情。
“畢竟這新本事剛開機,連本使用說明書都沒給我配,我哪敢替它亂吹牛。”
唐芮盯著他看了兩秒,突然伸出食指,在他麵前的折疊小桌板上輕輕叩了一記。
“剛摸索出一點門道,就敢拿自己的肉身去卡空間裂口?”
“你們大學教出來的工科生,膽子都是按批發價進貨的?”
陸尋往椅背上一靠,偏頭指了指車窗外正被抬上救護車的兩名維護科老師傅,嘴角掛著散漫的笑。
“趕巧撞上了嘛。”
“那兩位老哥還在裏麵喘氣呢,上周李師傅還請我喝過三塊錢的冰綠茶,我總不能揣著手在外麵裝瞎子。”
“真要是因為我慫了沒敢搭把手,以後每次路過舊街夜市,我連五塊錢一份的烤冷麵都吃不香。”
當然,這是場麵話。
陸尋在心裏默默補充了一句,主要是當時如果不把人撈出來,按照維護科的連帶責任條例,他今年的全勤獎和年終獎就徹底泡湯了。
唐芮並不知道他腦子裏那點摳門算計,眼底那點公事公辦的冷意徹底化開,唇角微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她把手裏那份蓋著鮮紅印章的簽發單推到陸尋手邊,修長的指尖在桌麵上滑過,停在距離他手背不到一寸的地方。
“剛才那枚金色光核按外勤條例歸你個人了,另外,這趟救援給你按最高檔的特殊外勤算補貼,財務明天就會打進你工資卡。”
她頓了頓,手指點在文件最底部的考核通知欄上。
“明天下午去總局訓練場參加個走過場的正式外勤考核,隻要過了,你就能頂著守門人的代號獨立接高額懸賞任務。”
陸尋的眼睛瞬間亮得堪比車頂的探照燈,一把按住那張薄薄的紙頁。
“唐隊,最高檔補貼,確定是五千塊到手不扣稅嗎?”
他伸出五根手指晃了晃,滿臉都是剛出校門的清澈與財迷。
唐芮被他這副見錢眼開的模樣逗樂了,雙臂環抱在身前,好整以暇地看著他。
“你剛才差點被整座機房活埋,剛喘勻了氣,腦子裏就隻剩算補貼了?”
“唐隊,這叫尊重勞動成果。”
陸尋小心翼翼地把簽發單折成豆腐塊揣進貼身內兜,還隔著布料拍了兩下。
“光跟我談理想畫大餅,到了月底交房租的時候,房東阿姨可不收我畫的大餅,拿去學校北門外連半個雞蛋灌餅都換不來。”
唐芮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滿嘴歪理的年輕人。
經過他身側時,她突然伸出手,屈起微涼的指節在他腦門上輕輕敲了一記。
“考核要是敢遲到,補貼直接扣光。”
她扶著車門框回過頭,夜風吹起她耳邊的碎發,眼神裏帶著幾分意味深長的笑意。
“還有,明天搬來我辦公室隔壁的事別忘了,我那兒平時可不缺好茶喝。”
車門重新合攏,陸尋摸了摸被敲過的額頭,看著窗外那道利落的背影彙入人群,忍不住搖了搖頭。
這位冷麵女隊長刀子嘴豆腐心的做派,簡直跟他大三時天天去男生宿舍抓晚歸的輔導員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褲兜裏的手機適時嗡嗡震動起來。
陸尋掏出手機一看,是小夏發來的新語音。
聽筒裏先是傳來一陣竹掃帚掃過青石板的沙沙聲,緊接著是小姑娘踢踏踢踏跑回櫃台後的輕快腳步聲。
“師傅,我剛把店門口掃幹淨,突然想起來一件頂頂重要的大事!”
小夏的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試探。
“你陪我折騰了這麼大半宿,該不會到現在連晚飯都還沒顧上吃吧?”
陸尋低頭看了一眼腳邊隻剩個淺底的礦泉水瓶,按住語音鍵隨口回道。
“喝了半瓶涼水墊了墊肚子。”
說到這裏,他腦子裏突然閃過剛才唐芮的舉動,犯賤的本能瞬間占領了高地,故意拉長了語調逗她。
“不過待遇還挺高,剛才那瓶水,可是我們單位的美女領導親手幫我擰開的瓶蓋。”
............
一百二十年前的雜貨鋪裏,後廚爐火正映著一口溫熱的砂鍋,正挽著袖子準備去掀鍋蓋的小夏動作猛地一僵。
她捧著手機湊到唇邊,一雙杏眼瞪得溜圓,語氣裏莫名多了一股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酸味。
“不是,你們一百二十年後的單位領導,怎麼連下屬的瓶蓋都管擰呀?”
小姑娘有些不高興地用帆布鞋尖踢了踢灶台邊的木柴盒,鼓著腮幫子小聲嘟囔。
“無事獻殷勤,肯定是個特別會哄小年輕去幹苦力的壞女人。”
“哼,既然有人給你擰瓶蓋,那你幹脆找她管晚飯好啦!”
陸尋坐在休息車裏,聽著語音裏那股快要順著聽筒溢出來的酸氣,靠在椅背上笑得肩膀直抖。
好家夥。
這壇產自一百二十年前的老陳醋,隔著網線都快把他手機喇叭給醃入味了。
不過有一說一,這姑娘雖然沒上過百年後的班,但對領導無事獻殷勤等於哄小年輕幹苦力的職場本質,看破得居然比他還透徹。
“那可是拿命換來的工傷慰問待遇,小夏同誌,我勸你千萬別羨慕。”
“呸呸呸,不許胡說八道。”
小夏在那頭急得直跺腳,趕緊捧著手機麥克風呼呼吹了好幾口氣。
“童言無忌,大風吹去,我家神仙師傅長命百歲!”
她哼哼唧唧地數落了兩句,語氣很快又軟了下來,帶著一點獻寶似的小驕傲。
“算啦,看在你幫我修好門又沒人管飯的份上,桂花糕太幹巴了,留著明天當零嘴。”
“我今天下午用小砂鍋燉了糖醋排骨,一直在爐子上溫著呢,我現在就裝進飯盒裏,分你一大半當修門謝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