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剛走到醫院大廳,身後就傳來程妍的腳步聲。
她披著那條斷了木扣的圍巾,手裏攥著賀硯舟的手機,臉色比剛才更難看,“你要解除共同賬戶?你知不知道硯舟的手術費還沒結?”
“知道。”
“那你還做這種事?”
大廳的繳費窗口亮著白燈,排隊的人從她身邊繞過去,沒人停下。她壓低聲音,像是顧及我的臉麵,又像是篤定我最後會讓步。
“沈棠,你跟硯舟結婚才兩年,房貸、車貸、醫院費用都是你們共同的。現在不是鬧脾氣的時候吧?”
我看著她頸側露出的圍巾木扣,線頭垂在她鎖骨旁邊。賀硯舟磨了三個晚上才磨好的木扣,被她隨手係在胸前,碰到衣服時發出輕微的敲擊聲。
我把視線移開,“共同賬戶裏的錢,我會留下手術部分,其他的先凍結。”
“你憑什麼?”
她伸手攔住我,圍巾邊角擦過我的手背。曾經賀硯舟出門前會替我把圍巾繞兩圈,最後把木扣扣在我耳朵下麵,說這樣風吹不進去。
現在它掛在程妍身上。
“憑這筆錢有我的工資。”
“你是不是覺得硯舟昏迷了,就沒人替他說話?他醒來後知道你這樣逼他,肯定會跟你離婚。”
她終於把那句話說了出來。
我拿出手機,打開銀行頁麵,“那就讓他醒來後自己決定。”
程妍臉上的慌亂一閃而過,隨即咬住嘴唇,“你以為他會選你嗎?”
我沒有回答,轉身往繳費窗口走。
她在身後提高聲音,“他護著我,是因為他欠我一條命!”
大廳裏的人開始看過來。
我停在窗口前,手指按住取號單,沒有回頭。
“你說什麼?”
她走到我麵前,眼淚落得很快,“當年如果不是我替他擋下那場火,他早就沒了。你隻知道他對你好,卻不知道我們之間經曆過什麼。”
我看著她,腦子裏忽然拚出幾處早就被我忽略的細節。
賀硯舟從不讓我碰他高中以前的相冊,手機裏卻留著一張燒焦的舊車票。每年他生日,他都會拒絕我買蛋糕,隻去舊城區一趟。還有結婚後,他堅持把書房最下麵的抽屜鎖起來,鑰匙從不離身。
程妍盯著我的表情,伸手抓住我的手腕,“你現在滿意了嗎?硯舟隻是想補償我,他說過不會丟下我。”
護士從電梯口跑出來,“沈女士,患者剛才短暫清醒,醫生讓您立刻回去。”
程妍臉上的淚還掛著,手卻抓得更緊,“你不能告訴他這些,醫生說他情緒不能激動。”
我抽回手,腕骨被她捏出一圈紅印。
“我什麼都沒說。”
我回到病房時,賀硯舟已經睜開眼。他的視線越過我,落在程妍身上,喉結動了動。
“妍妍......”
程妍撲過去握住他的手,“我在,硯舟,我一直在。”
我站在床尾,聽見那個稱呼,心口像被人用鈍器反複壓過,卻沒有出聲。
醫生檢查完他的瞳孔,讓所有人暫時安靜。賀硯舟的目光終於移到我臉上,聲音沙啞,“棠棠,你簽的字?”
“嗯。”
“謝謝你。”
他說得很輕,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下一秒,他偏過頭,對程妍說,“你別怕,我答應你的事,會做到。”
我看見他手腕上貼著的醫用膠布,又看見程妍手裏攥著我的藥盒。
那一刻,我把手機裏的結婚照調出來,按下刪除。
相冊裏隻剩最後一張照片,是我一個人的證件照。
我停住了手。
隨後,我點開賀硯舟的聊天框,把那句置頂了兩年的“老公”改成了他的全名。
“沈棠,你在做什麼?”他終於察覺。
我抬頭看著他,“把該改的改回去。”
我取下無名指上的婚戒,放在病床欄杆上,又從包裏拿出早已準備好的離婚協議,壓到他的手邊。
“賀硯舟,等你能簽字,就通知我。”
他的手指碰到那張紙,呼吸陡然亂了。
我轉身走向門口,忽然停下,把那隻陪了我兩年的保溫杯從床頭櫃上拿起,擰緊杯蓋,放進自己的包裏。
這是我最後一次替他收拾東西。
我推開病房門,身後傳來床欄被撞響的聲音。
賀硯舟撐起身體,第一次喊住我。
“棠棠,你去哪兒?”
我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