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下午,我回公司辦調動手續。
人事把文件遞給我,忍不住多問了一句。
“你家裏同意了?”
以前同事都知道,我媽身體不好,我姐又快結婚。
我請假最多,電話也最多,像這個家缺了我一分鐘都轉不動。
“這是我的工作,不需要他們同意。”
人事愣了愣,笑了。
“早該這樣了。”
我在最後一頁簽下名字。
新職位薪資翻倍,公司提供兩年住房補貼,還有項目分紅。
這個機會原本輪不到我。
但過去三年,別人不願意接的爛項目,我接。
別人嫌麻煩的客戶,我跟。
多少次家裏睡了,我還在餐桌上改方案。
他們隻看到我每個月往家裏轉的錢。
卻沒人知道,那些錢是我熬了多少個通宵換來的。
回家時,客廳擺著兩個紅色禮盒。
姐姐正在試戴金鐲子,媽媽坐在旁邊替她拍照。
見我回來,媽媽立刻把手機塞給我。
“給你姐拍幾張,拍好看點。”
我沒接。
姐姐衝我晃了晃手腕。
“好看吧?媽把外婆留下的金子融了,重新打的。”
我看著那對厚重的龍鳳鐲。
“全部融了?”
媽媽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
“放著也是放著。悅悅結婚,總得有點像樣的陪嫁。”
“外婆不是留了兩份嗎?”
“什麼兩份?”
她立刻提高聲音。
“都是一家人的東西,分什麼你的我的?你姐先結婚,當然先緊著她。”
先。
又是先。
小時候新衣服姐姐先挑,剩下的給我。
上大學,家裏錢不夠,姐姐先讀喜歡的專業,我去讀有補貼的學校。
外婆留下的東西,也先給姐姐。
可我早就知道,“先給姐姐”的意思,就是永遠不會再輪到我。
“知道了。”
我轉身回房。
媽媽追進來,順手關上門。
她的語氣緩和了一點。
“賞檸,你姐嫁得好,以後也能幫襯你。你別總跟她爭這點東西,顯得小家子氣。”
我正在整理證件,聞言抬頭。
“她幫襯過我什麼?”
媽媽被問住了。
幾秒後,她惱羞成怒。
“親姐妹非得算賬嗎?我們養你這麼大,你怎麼越來越自私?”
我忽然想起九歲那年。
我跪在地上哭著求她,說我會聽話,會少吃飯,會幫忙幹活。
隻求她別把我送回“那個女人”身邊。
她當時怎麼說的?
她說,看你表現。
從那以後,我把每一天都當成一場考核。
可原來,我根本沒有不及格。
試卷是假的。
懲罰卻是真的。
媽媽走後,我打開衣櫃最下麵的抽屜。
裏麵放著戶口本複印件、出生醫學證明,還有一張泛黃的母嬰照片。
照片上,剛生完我的媽媽臉色蒼白,卻笑得很開心。
背麵是爸爸的字。
【賞檸出生第三天,像媽媽。】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後把照片放進文件袋,連同那張出生證明一起收好。
這會是我最後一次回頭確認。
他們從來沒有誤會過我的身份。
他們知道我是親生女兒,也知道那個謊言會讓我恐懼。
卻依舊心安理得地犧牲了我十四年。
晚飯時,爸爸忽然開口。
“你媽說你不肯出婚慶的錢?”
“嗯。”
“明天把錢轉給你姐。”
“沒有。”
他板起臉。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我放下筷子。
“那你去告我吧。”
滿桌人都愣住了。
姐姐最先反應過來。
“林賞檸,你最近到底抽什麼風?”
我沒有回答。
隻是平靜地夾了一口菜,連眼皮都沒抬。
姐姐等了半天,沒等到我像從前那樣解釋服軟,臉色越來越難看。
爸爸氣得把碗一推。
媽媽指著我罵白眼狼。
姐姐紅著眼睛問我,是不是見不得她過得好。
我安靜聽著。
等他們罵累了,我起身收走自己的碗。
隻洗了那一隻。
回房後,我把最後幾件衣服裝進行李箱。
周六上午九點的高鐵。
還有兩天。
他們誰都沒有發現,那個永遠收拾全家殘局的人,正在一點點抹掉自己留下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