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於是,我一頭紮進了後院。
軍中糧草不濟,我變賣了外祖母給的嫁妝。
托京城的舊識,一車一車往北運糧。
冬衣緊缺,我熬紅了眼,領著仆婦縫了五千件棉衣。
手指被針紮得爛了又好,好了又爛。
傷兵營缺醫少藥,我翻遍了外祖父留下的醫書。
抄了半屋子的方子,托人從南邊買了三船藥材。
去年大雪封城,多虧我提前囤下的糧。
全城沒餓死一個人。
還有將士們的家眷安置、田地分派、孤兒撫養,
樁樁件件,都是我在管。
這些努力,在沈家人看來,
卻是我在逃避練武,在不務正業。
“我要是偷了,任憑您家法處置。”
“可我要是沒偷——”
“您今日冤枉我這一遭,如何跟我死去的母親交代?”
父親勃然大怒。
“沈棲遲,你放肆!”
他一步跨到我麵前,指著我的鼻尖。
“你還有臉提你母親?”
“她為了給你尋天山雪蓮,一條命都沒了!”
“若是知道養出你這個混賬玩意兒,怕是氣得連棺材板都壓不住!”
大哥歎了口氣,語重心長。
“阿姐,月兒年幼,你身為長姐,本該讓著她、護著她。”
“如今鬧成這樣,傳出去,外人隻會說沈家門風不正。”
“你認個錯,這事就翻篇了,何必鬧得人盡皆知呢?”
二哥抱著手臂,語氣涼涼的。
“就是,偷東西固然下作,但知錯能改。”
“你非要鬧到爹動家法,才肯閉嘴嗎?”
裴決站在人群最後。
他從頭到尾,一句話都沒有替我說。
隻是在我望過去的時候,
皺著眉,輕輕搖了搖頭。
那眼神像是在說。
認了吧,別再狡辯了。
折騰下去,隻會更難看。
我忽然就懂了。
在他們眼裏,真相從來不重要。
重要的是,小妹在哭。
重要的是,我是沈家最拿不出手的那一個。
像我這樣不堪的人,偷一支簪子,屬實正常。
我沒有再替自己辯解,淒慘笑道:
“那你們就當是我偷的。”
隨即,父親一聲怒喝。
“將大小姐拖去柴房!”
“直到她真心悔改,才能放出來!”
柴房的門鎖落下。
我靠著門板,滑坐在地。
喉頭一甜。
一大口黑血潑在地上。
鴆毒入五臟,本就是死局。
撐到此刻,是我的命硬。
門外,隱約傳來父親的聲音。
“月兒莫哭了,等你及笄,爹爹給你送上更好的首飾。”
小妹破涕而笑,“爹,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阿姐既然認了錯,你也別生她氣了。”
父親的聲音緩和下來。
“當初要是隻有你一個女兒,該有多省心。”
大哥道:“月兒,那支簪子仔細收好,別再丟了。”
“放心,這回我讓裴哥哥替我收著!”
裴決應道:“放我這兒,丟不了。”
笑聲隔著牆,一陣一陣漫過來。
像漲潮的水,一寸一寸,沒過我的頭頂。
腹中的痛漸漸麻了,卻從腳底泛起冷意。
冷得像是要把人凍死。
這是毒入心脈了。
窗外黑得發藍的天色,
正一點一點褪成灰白。
可惜我等不到天亮了。
手,無力地垂下......
天光大亮時,裴決出現在柴房門口。
“棲遲,你醒了嗎?出來梳洗打扮。”
“今日及笄禮,不可誤了吉時。”
小妹的聲音懶懶地飄過來。
“裴哥哥,她八成還在生悶氣。”
大哥笑道:“她有什麼好生氣的?”
“頂多覺得偷東西被發現,有些丟臉罷了。”
二哥性子急,咚咚敲門。
“沈棲遲!再不起來,及笄禮就別想辦了!”
依舊沒有人應。
大哥的笑容淡了下去。
“不對勁,棲遲就算再生氣,也不會故意不理人。”
父親卻不以為意。
他撥開眾人,一腳踹開柴房的門。
晨光湧了進來。
映入眼簾的,
是一具臉色青白的屍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