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知過了多久,祠堂的門終於開了。
管家端著燈。
“將軍吩咐了,請大小姐共用晚膳。”
正廳燈火通明。
隔著老遠,就聽見小妹一串銀鈴似的笑。
我進門時,父親正往她碗裏夾肉。
“多吃些,等養好了傷,再隨爹去校場。”
大哥解下腰間那柄短匕,推到她麵前。
“西涼進貢的,削鐵如泥。”
小妹眼睛一亮:“大哥最好了!”
二哥變戲法似的掏出一對鎏金護腕。
“我親手打造的,以後你拉弓射箭不容易傷手腕!”
裴決坐在末位。
他從袖中取出一隻錦盒。
打開後,是一支赤金點翠步搖。
那本該是裴家傳給未來兒媳的聘禮。
上個月裴母來信,還說盼著我早日嫁進來。
念著我早些回京團聚。
小妹仰著臉,笑靨如花。
“裴哥哥,這是你以後要送未來妻子的,我怎麼好意思收?”
嘴上說著不要,腦袋卻已經湊了過去。
裴決替她簪上,語氣溫柔。
“你收著吧。”
“它......本就該跟著配得上它的人。”
我在門口站了很久。
久到管家在身後輕輕咳了一聲。
父親才淡淡地嗯了一下,眼皮都沒抬。
“傻站門口做什麼,坐下吃飯。”
滿府的歡聲笑語,卻和我無關。
毒,終究還是淺了。
若是那鴆酒再烈三分,
此刻我已安安穩穩躺進了棺材。
何必尷尬地留在這裏?
夜裏,我躺在床上,疼得睡不著覺。
小妹的哭聲穿透整座府邸。
“阿娘留給我的簪子不見了!”
“明明之前還好好的在妝匣裏!”
院子裏瞬間火把通明。
下人們跪了一地。
父親黑著臉立在院門口。
大哥二哥翻箱倒櫃。
裴決舉著燈,替小妹照著妝匣的每一道縫。
大哥眉頭緊鎖。
“會不會是你放錯了地方?”
“不可能!”
小妹哭著跺腳。
“妝匣裏就缺了那一支,別的都在!”
哭到一半,她忽然頓住。
目光落在我的身上。
滿院的視線,齊刷刷地轉了過來。
我的心,一點一點沉下去。
“阿姐......”
小妹抹著眼淚,“是不是你偷了?”
“白日裏我們都去殺匈奴了,家裏隻有你一個主子。”
“隻要你還給我,我可以當做什麼都沒發生過。”
夜風一吹,腹中的痛又絞起來。
我嘶啞反駁:“我沒有!”
額頭的冷汗卻被看做了心虛。
大哥冷著臉將我拽到一旁。
裴決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最終還是別開了臉。
下人們提著燈,魚貫進了我的閨房。
不多時,一個婆子捧著東西出來,聲音都變了調。
“將軍,簪子......在大小姐的櫃子裏找到了。”
滿院死寂。
父親的聲音,一字一頓,像鐵錘砸下來。
“沈棲遲,你還有什麼話說?”
我抬起頭,直視父親。
“我若真要偷,會蠢到偷了贓物,放在自己的衣櫃藏著?”
小妹哭聲一噎。
隨即哭得更凶了。
“阿姐,你是覺得我在故意汙蔑你嗎?”
“我知道你從小就嫉妒我身子比你健康,嫉妒父親重視我。”
“可那是阿娘留給我的遺物,你怎麼忍心這樣對我?”
“夠了!”
父親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眼底一片冷凝。
“沈棲遲,人證物證俱在,你還想狡辯到幾時?”
二哥的拳頭攥得咯咯響,被大哥拉住了。
裴決終於開口,聲音疲憊。
“棲遲,給月兒妹妹道歉。”
可那枚玉簪,本是阿娘留給我的遺物。
小妹知道後,便把東西搶了過去。
說阿娘的東西,理應由她保管。
那時我沒有和她爭執。
隻因阿娘為了給我尋藥,獨自進了山。
那株雪蓮救了我的命。
卻也帶走了她的。
臨死前,阿娘拉著我的手囑咐。
“棲遲,這些年為了給你尋藥治病,阿娘忽視了在漠北的家人。”
“以後你若是回了漠北,替娘把這份虧欠還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