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聚餐定在市中心一家高檔的融合菜餐廳。
包廂很大,能容納二十多個人。
我到的時候,裏麵已經熱火朝天了。
薑冬宜自然而然地坐在了主位旁邊的位置。
那是平時賀沉川帶我出來應酬時,我才會坐的地方。
看到我進來,原本喧鬧的包廂安靜了一瞬。
“柚安來了,快坐快坐。”
張主管打了個圓場,指了指角落裏的空位。
我安靜地走過去坐下。
沒過幾分鐘,賀沉川推門進來了。
他脫下西裝外套,隨手遞給了迎上來的薑冬宜。
“賀總,您坐這兒。”薑冬宜殷勤地替他拉開椅子。
賀沉川的目光在包廂裏掃了一圈,落在我身上時,微微停留了一秒。
然後,他坦然地在薑冬宜身邊坐下,笑著開口。
“大家都放開點吃,今晚我買單,算作給冬宜的迎新。”
氣氛再次被點燃。
同事們紛紛端起酒杯,輪流去給賀沉川和薑冬宜敬酒。
我低著頭,默默地吃著麵前的一盤水煮菜。
沒有人和我搭話,我也樂得清靜。
酒過三巡,薑冬宜的臉頰微微泛紅。
她突然端起酒杯,站起身,目光穿過大半個桌子盯住了我。
“柚安姐,我敬你一杯。”
包廂裏又安靜了下來,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了我們倆身上。
我沒有動。
“我酒精過敏,喝不了酒。”我淡淡地說。
薑冬宜撇了撇嘴,一副受了委屈的樣子。
“柚安姐,你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啊?”
“我知道,以前在大學的時候,我不小心說漏了你和那幾個學長的事。”
“可那都過去這麼久了,而且我後來不是也跟你道過歉了嗎?”
此話一出,周圍頓時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同事們看我的眼神瞬間變了。
有震驚,有鄙夷,也有看好戲的興奮。
“什麼情況?沈柚安大學時候很花嗎?”
“看不出來啊,平時裝得那麼高冷。”
細碎的議論聲像一把把生鏽的刀,一點點割開我好不容易結痂的傷口。
我轉頭看向賀沉川。
他坐在那裏,手裏端著酒杯,神色平靜地看著我。
沒有任何要阻止薑冬宜的意思。
我感覺胃裏一陣翻江倒海,惡心感直衝喉嚨。
“薑冬宜,你要造謠到什麼時候?”我冷冷地開口。
薑冬宜立刻紅了眼眶。
“柚安姐,你怎麼能這麼說我呢?”
“當初明明是你自己不檢點,被人拍了照片發到網上,怎麼現在倒打一耙說我造謠?”
她轉頭看向賀沉川,聲音帶著哭腔。
“賀總,您評評理。我好心好意敬她酒,她居然當著這麼多人的麵罵我。”
賀沉川放下酒杯。
他皺起眉頭,語氣裏帶著明顯的不悅。
“柚安,冬宜隻是想和你喝杯酒,破除以前的誤會。”
“你不僅不領情,還出口傷人。這不僅是不尊重同事,也是在破壞團隊氣氛。”
“端起杯子,給冬宜道個歉。”
我的大腦有一瞬間的空白。
道歉?
讓我給一個毀了我半生的加害者道歉?
就因為她現在是活躍氣氛的“好員工”?
“我沒有做錯任何事,為什麼要道歉。”我抓緊了桌布,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
賀沉川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
他拿出了上位者的威嚴。
“沈柚安,我是在教你做人的道理。”
“在這個社會上,沒有人會無限度地包容你的任性和敏感。”
“你今天如果不道歉,這個部門以後就沒法帶你了。”
多好聽的借口。
教我做人。
他在用整個團隊的壓力逼我就範,逼我向那個始作俑者低頭。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賀沉川發來的微信。
【乖一點,按我說的做。冬宜這是在幫你直麵過去,脫敏治療總要經曆陣痛。】
【隻要你邁出這一步,以後就沒人能再用這件事傷害你了。】
我看著屏幕上那些冰冷的文字,突然覺得無比荒謬。
原來在他眼裏,我的尊嚴、我的清白,全都可以拿來當做這場荒誕“治療”的籌碼。
我慢慢站起身。
包廂裏靜得掉根針都能聽見。
薑冬宜嘴角勾起一抹勝利的微笑,高高舉起酒杯等著我屈服。
我拿起麵前的水杯,裏麵裝的是冰水。
“薑冬宜。”我看著她。
“既然你這麼喜歡回憶過去,那你應該還記得。”
“當年我是怎麼因為那些謠言,在宿舍裏割腕的吧?”
薑冬宜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同事們爆發出一陣驚呼。
賀沉川猛地站了起來,“沈柚安!你胡說什麼!”
“我胡說?”我毫不畏懼地迎上他的目光。
“賀沉川,你比誰都清楚真相。”
我端起那杯冰水,手腕一翻。
冰冷的水直接潑在了薑冬宜那張錯愕的臉上。
“啊!”薑冬宜尖叫一聲,捂住了臉。
“沈柚安你瘋了!”
賀沉川迅速扯過紙巾去幫她擦拭,同時用一種看陌生人的眼神死死盯著我。
“你鬧夠了沒有?”
“如果我覺得沒夠呢?”我冷冷地反問。
沒有理會賀沉川暴怒的神情。
我抓起包,轉身推開包廂的門。
外麵的冷空氣撲麵而來,我卻覺得前所未有的清醒。
回到家後。
我把衣櫃裏所有屬於我的東西都拿了出來。
其實也沒多少。
這些年,我一直活得小心翼翼,連買件衣服都要考慮會不會給賀沉川丟臉。
我從書房最底層的抽屜裏,翻出一個牛皮紙袋。
裏麵是一份我已經簽好字的離婚協議書。
其實很早以前我就準備好了。
隻是一直沒有勇氣拿出來。
我把離婚協議書裝進一個沒有任何標記的普通文件夾裏。
明天就是我在公司的最後一天了。
我會把這個文件夾,連同我徹底死掉的心,一起交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