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度一點。
這四個字像一根刺,狠狠紮進我的耳膜。
我想起大三那年。
我因為性格內向,總是一個人去圖書館,一個人吃飯。
直到有一天,校園牆上突然出現了一篇匿名投稿。
【扒一扒那個裝清高的設計係係花沈柚安,私底下有多亂。】
帖子裏附帶了幾張模糊的聊天截圖,和幾張我恰好與不同男生走在路上的錯位照片。
“裝什麼抑鬱症啊,明明就是被包養了。”
“聽說她同時吊著好幾個學長呢,真惡心。”
那些惡毒的評論像潮水一樣湧來。
走在校園裏,總有人對著我指指點點。
甚至有人往我的書包裏塞死老鼠。
我百口莫辯,因為我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證明自己沒做過那些事。
後來我才知道,發帖的人就是薑冬宜。
原因僅僅是因為她喜歡的男生,多看了我幾眼。
那時的我幾近崩潰,整夜整夜睡不著覺,大把大把地掉頭發。
是賀沉川出現了。
他是大我兩屆的學長,也是學校裏最耀眼的存在。
他幫我找了律師,強行壓下了論壇的帖子,帶我去看心理醫生。
他抱著渾身發抖的我,一遍遍地說:
“柚安,別怕,有我在,沒人能傷害你。”
我以為他懂我的痛。
可現在,他卻輕描淡寫地說,那隻是小孩子不懂事瞎傳的八卦。
“你在想什麼?”
賀沉川見我不說話,伸手輕輕碰了碰我的臉頰。
我偏過頭,躲開了。
“賀沉川,我不覺得這是在幫我。”我平靜地說。
他收回手,眼神裏多了一絲縱容的無奈。
“冬宜跟我說了,她知道你們以前有過誤會。”
“她說她很內疚,想借著這個機會好好補償你,和你做朋友。”
“柚安,人家一個女孩子都能主動放下身段,你為什麼就不能給她個機會?”
我感覺自己像是在聽天方夜譚。
薑冬宜內疚?想補償我?
如果她真的內疚,今天開會前就不會當著全辦公室的麵,重提那些惡心的謠言。
“如果我不同意呢?”我問。
“如果我一定要她走呢?”
賀沉川的臉色終於沉了下來。
他理了理西裝的袖口,語氣變得公事公辦。
“柚安,這裏是公司,不是你耍性子的地方。”
“我作為老板,必須從大局出發。”
“冬宜的工作能力我看在眼裏,我不可能因為你毫無根據的敏感,就辭退一個有潛力的員工。”
“而且。”他頓了頓,語氣重新放柔。
“我們隱婚的事,公司裏沒人知道。你這樣鬧,別人會怎麼想?”
“好了,晚上想吃什麼?我帶你去吃那家你最喜歡的日料。”
他熟練地拋出一顆甜棗,試圖終結這個話題。
就像過去每一次他覺得我無理取鬧時一樣。
“不用了。”我站起身,開始收拾桌上的文件。
“我有點累,想早點回去休息。”
賀沉川沒有勉強。
“也好,那你自己打車回去注意安全。我晚上還有個應酬,不用等我。”
我看著他轉身離開的背影,眼眶酸澀,卻沒有掉一滴眼淚。
第二天上班。
我剛在工位上坐下,薑冬宜就端著一杯咖啡走了過來。
“柚安姐,早啊。”
她今天穿了一件很眼熟的米色羊絨外套。
我認得那件外套。
那是去年冬天,我陪賀沉川去北歐出差時,親手給他挑的。
因為尺碼買大了一點,他平時很少穿,一直掛在辦公室的衣帽架上。
“這衣服有點大吧?”旁邊的同事隨口問了一句。
薑冬宜笑得一臉嬌羞,攏了攏領口。
“是啊,今早擠地鐵覺得太冷了,去賀總辦公室彙報工作的時候,他非要借給我穿。”
“賀總人真的太好了,一點架子都沒有呢。”
辦公室裏頓時響起一陣起哄聲。
“喲,冬宜,賀總平時對我們可沒這麼溫柔啊。”
“看來我們冬宜麵子就是大。”
我握著鼠標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
薑冬宜越過同事們的肩膀,目光直直地看向我。
那眼神裏充滿了挑釁和炫耀。
仿佛在說:你看,你老公的衣服穿在我身上呢。
如果是以前,我一定會衝去總裁辦質問賀沉川。
但我現在隻是靜靜地看著電腦屏幕。
屏幕上是公司的OA審批係統。
我的離職申請狀態已經從“主管審批中”變成了“總裁審批中”。
隻要賀沉川在這個節點上點下同意,我就徹底自由了。
“柚安姐,你在看什麼呢這麼入神?”
薑冬宜突然湊了過來。
我迅速切換了頁麵。
“沒什麼,找點素材。”
薑冬宜不以為意地聳聳肩,把一份文件啪地一聲扔在我的桌子上。
“對了,賀總說星月灣那個項目,第一階段的預算需要重新核算一下。”
“麻煩柚安姐今天下班前幫我做出來哦。”
她用最甜美的語氣,理直氣壯地使喚著我。
我看著那份我爛熟於心的文件,點了點頭。
“好。”
薑冬宜似乎對我的順從感到有些意外。
她挑了挑眉,壓低聲音。
“沈柚安,你現在可真像個軟柿子。”
“以前在學校裏裝清高,現在還不是得老老實實給我打雜?”
我沒有反駁,隻是默默打開了計算器。
中午休息的時候。
我去了茶水間,想衝杯咖啡提提神。
隔著半開的百葉窗,我聽到了裏麵傳來的聲音。
是薑冬宜和賀沉川。
“賀總,我按您說的去給柚安姐布置任務了。”薑冬宜的聲音軟軟的。
“她沒有發脾氣吧?”賀沉川問。
“沒有呢,柚安姐可聽話了。”
薑冬宜笑嘻嘻地說,“不過賀總,您這個辦法真的管用嗎?我看她還是那麼悶。”
賀沉川輕笑了一聲。
“她就是被我慣壞了,遇到事情隻知道逃避。”
“不把她逼到絕境,她永遠學不會怎麼在社會上生存。”
“冬宜,這次還要多辛苦你,當這個‘惡人’了。”
我站在門外,渾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當惡人?
原來在賀沉川眼裏,薑冬宜對我的刁難、羞辱,全都是為了我好而演的戲。
他把自己當成了高高在上的救世主。
試圖用最殘忍的方式,重塑我的靈魂。
“不辛苦呀。”薑冬宜嬌嗔道。
“隻要能幫到賀總,我做什麼都願意。”
我轉身離開了茶水間。
回到座位上,我刷新了一下OA係統。
離職申請的狀態更新了。
“總裁已審批通過”。
我死死盯著那幾個字,眼淚終於忍不住砸在了鍵盤上。
審批人賬號顯示的是賀沉川。
他連看都沒看就批了我的離職。
因為在他眼裏,我隻是個在耍小脾氣、隨時會被他拿捏在手心裏的廢物。
“滴——”手機響了。
是賀沉川發來的微信。
“晚上部門聚餐,就當是給冬宜辦個正式的迎新會。”
“你必須參加,不許推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