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天晚上,我發燒了。
玻璃劃破手指的傷口有些感染,加上情緒的劇烈波動。
半夜裏,我燒得渾身骨頭都在疼。
我摸索著拿起手機,習慣性地想撥通沈知意的電話。
手指懸在那個號碼上很久,最終還是收了回來。
五年前,我有一次深夜急性腸胃炎。
那時候沈知意在外地出差,半夜冒著大雨自己開車趕回來。
在醫院守了我整整一夜。
她握著我的手,親吻我的額頭,說:
“阿辭,以後生病了必須第一時間告訴我。”
“無論我在哪,都會趕回來。”
現在,她在隔壁客房。
但我知道,她不會來了。
我強撐著爬起來,自己打車去了醫院。
急診科的走廊裏冷冷清清,消毒水的味道刺鼻。
護士給我紮上吊針,隨口問了一句:
“家屬沒來嗎?你要去上洗手間可沒人舉吊瓶啊。”
我搖搖頭。
“沒關係,我自己可以。”
點滴打到一半的時候,走廊盡頭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
“醫生!快來看看!”
是沈知意的聲音。
我渾身一僵,下意識地抬頭看去。
隻見沈知意抱著念念,急匆匆地衝進急診室。
季清洲跟在旁邊,急得眼眶通紅。
“念念剛才突然發高燒,還抽搐了一下。”
“知意,我好怕啊!”
沈知意把孩子放在病床上,轉身把季清洲攬進懷裏。
“別怕,有我在。”
“不會有事的。”
她的聲音那麼溫柔,那麼堅定。
像一座可以依靠的大山。
我坐在不遠處的輸液椅上,看著他們緊緊相擁的背影。
頭頂的點滴一滴一滴地落下來,冰涼的液體順著血管流進心臟。
原來她不是不會照顧人。
隻是她想照顧的那個人,不再是我。
醫生檢查過後,說孩子隻是普通的病毒感染發燒,打個退燒針就好。
季清洲這才鬆了一口氣,靠在沈知意懷裏擦眼淚。
這個時候,顧嵐和沈清蘭也趕到了。
“清洲!念念怎麼樣了?”
母親沈清蘭跑得氣喘籲籲。
“怎麼突然就發燒了?可心疼死我了。”
顧嵐把手裏提著的保溫桶放在桌上。
“清洲,你先喝點熱湯。”
“大半夜的,辛苦你了。”
她們圍在季清洲父女身邊,噓寒問暖。
沒有一個人注意到,隻隔了幾個座位的輸液椅上。
坐著她們正在發著高燒的親生兒子、親弟弟。
直到我起身去洗手間。
舉著吊瓶的動作有些遲緩,支架的輪子在地磚上發出沉悶的摩擦聲。
這聲音終於引起了她們的注意。
顧嵐轉過頭,看到我時愣了一下。
“顧辭?你怎麼在這裏?”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我身上。
包括沈知意。
她看著我蒼白的臉和手背上的針頭,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
但我捕捉到了。
那不是心疼,而是覺得麻煩。
母親沈清蘭走過來,語氣有些埋怨。
“你這孩子,生病了怎麼也不說一聲?”
“一個人跑來醫院,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苛待你。”
苛待。
我看著她。
“媽,我剛才在群裏發過消息的。”
我平靜地陳述事實。
就在我出門前,我在家庭群裏發了一句:“我發燒了,去醫院。”
沒有人回複我。
半個小時後,顧嵐在群裏發了一句:“念念發燒了,去市一院。”
然後所有人立刻響應。
母親的表情有些尷尬,眼神閃躲。
“那......那我可能沒看見。”
“你也真是的,發個燒而已,自己吃點藥不就行了。”
“念念可是小孩子,這能比嗎?”
顧嵐也走過來,看了一眼我快要滴完的藥水。
“既然快打完了,等會兒你自己打車回去吧。”
“我們要送清洲和念念回去,車裏坐不下。”
我看著我的親姐姐。
我發著三十九度的高燒,半夜在醫院輸液。
她卻要我打車回去,因為她的車要留給一個外人。
季清洲這時候善解人意地開口:
“顧辭哥,要不你坐知意的車回去吧?”
“我帶念念坐嵐姐的車就好了。”
沈知意立刻說道:
“不用。”
她看著我,語氣疏離得像在對一個下屬說話。
“清洲今晚受了驚嚇,需要人陪。”
“顧先生既然能自己來醫院,自己回去應該也沒問題。”
她連一絲一毫的猶豫都沒有。
直接切斷了我所有的退路。
我突然覺得一點都不冷了。
連骨頭縫裏的疼痛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好。”
我點點頭,自己推著輸液架往前走。
“顧辭!”
顧嵐似乎覺得我的態度太過冷淡,忍不住拔高了聲音。
“你這是什麼態度?”
“清洲好心給你讓位置,你連句謝謝都不會說嗎?”
我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她們。
“謝謝。”
我對著季清洲笑了笑。
“謝謝你霸占了我的妻子。”
“也謝謝你們,讓我看清了自己是個什麼東西。”
說完,我沒有理會她們鐵青的臉色。
徑直走進了洗手間。
關上門的瞬間,我拿出手機。
撥通了那個我猶豫了很久的號碼。
“張律師,麻煩你幫我擬一份離婚協議書。”
“還有,我名下的所有資產,準備變現。”
對麵的聲音有些驚訝。
“顧先生,您想好了嗎?”
我看著鏡子裏那個麵容枯槁的自己。
“想好了。”
“越快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