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天晚上,我發燒了。
玻璃劃破手指的傷口有些感染,加上情緒的劇烈波動。
半夜裏,我燒得渾身骨頭都在疼。
我摸索著拿起手機,習慣性地想撥通薄瑾川的電話。
手指懸在那個號碼上很久,最終還是收了回來。
五年前,我有一次深夜急性腸胃炎。
那時候薄瑾川在外地出差,半夜冒著大雨自己開車趕回來。
在醫院守了我整整一夜。
他握著我的手,親吻我的額頭,說:
“榆榆,以後生病了必須第一時間告訴我。”
“無論我在哪,都會趕回來。”
現在,他在隔壁客房。
但我知道,他不會來了。
我強撐著爬起來,自己打車去了醫院。
急診科的走廊裏冷冷清清,消毒水的味道刺鼻。
護士給我紮上吊針,隨口問了一句:
“家屬沒來嗎?你要去上洗手間可沒人舉吊瓶啊。”
我搖搖頭。
“沒關係,我自己可以。”
點滴打到一半的時候,走廊盡頭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
“醫生!快來看看!”
是薄瑾川的聲音。
我渾身一僵,下意識地抬頭看去。
隻見薄瑾川抱著黎安安,急匆匆地衝進急診室。
黎初月跟在旁邊,哭得梨花帶雨。
“安安剛才突然發高燒,還抽搐了一下。”
“瑾川,我好怕啊!”
薄瑾川把孩子放在病床上,轉身把黎初月攬進懷裏。
“別怕,有我在。”
“不會有事的。”
他的聲音那麼溫柔,那麼堅定。
像一座可以依靠的大山。
我坐在不遠處的輸液椅上,看著他們緊緊相擁的背影。
頭頂的點滴一滴一滴地落下來,冰涼的液體順著血管流進心臟。
原來他不是不會照顧人。
隻是他想照顧的那個人,不再是我。
醫生檢查過後,說孩子隻是普通的病毒感染發燒,打個退燒針就好。
黎初月這才鬆了一口氣,靠在薄瑾川懷裏擦眼淚。
這個時候,桑硯和沈清蘭也趕到了。
“初月!安安怎麼樣了?”
母親沈清蘭跑得氣喘籲籲。
“怎麼突然就發燒了?可心疼死我了。”
桑硯把手裏提著的保溫桶放在桌上。
“初月,你先喝點熱湯。”
“大半夜的,辛苦你了。”
他們圍在黎初月母子身邊,噓寒問暖。
沒有一個人注意到,隻隔了幾個座位的輸液椅上。
坐著他們正在發著高燒的親生女兒、親妹妹。
直到我起身去洗手間。
舉著吊瓶的動作有些遲緩,支架的輪子在地磚上發出沉悶的摩擦聲。
這聲音終於引起了他們的注意。
桑硯轉過頭,看到我時愣了一下。
“桑榆?你怎麼在這裏?”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我身上。
包括薄瑾川。
他看著我蒼白的臉和手背上的針頭,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
但我捕捉到了。
那不是心疼,而是覺得麻煩。
母親沈清蘭走過來,語氣有些埋怨。
“你這孩子,生病了怎麼也不說一聲?”
“一個人跑來醫院,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苛待你。”
苛待。
我看著她。
“媽,我剛才在群裏發過消息的。”
我平靜地陳述事實。
就在我出門前,我在家庭群裏發了一句:“我發燒了,去醫院。”
沒有人回複我。
半個小時後,桑硯在群裏發了一句:“安安發燒了,去市一院。”
然後所有人立刻響應。
母親的表情有些尷尬,眼神閃躲。
“那......那我可能沒看見。”
“你也真是的,發個燒而已,自己吃點藥不就行了。”
“安安可是小孩子,這能比嗎?”
桑硯也走過來,看了一眼我快要滴完的藥水。
“既然快打完了,等會兒你自己打車回去吧。”
“我們要送初月和安安回去,車裏坐不下。”
我看著我的親哥哥。
我發著三十九度的高燒,半夜在醫院輸液。
他卻要我打車回去,因為他的車要留給一個外人。
黎初月這時候怯生生地開口:
“桑榆姐,要不你坐瑾川的車回去吧?”
“我帶安安坐硯哥的車就好了。”
薄瑾川立刻說道:
“不用。”
他看著我,語氣疏離得像在對一個下屬說話。
“初月今晚受了驚嚇,需要人陪。”
“桑小姐既然能自己來醫院,自己回去應該也沒問題。”
他連一絲一毫的猶豫都沒有。
直接切斷了我所有的退路。
我突然覺得一點都不冷了。
連骨頭縫裏的疼痛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好。”
我點點頭,自己推著輸液架往前走。
“桑榆!”
桑硯似乎覺得我的態度太過冷淡,忍不住拔高了聲音。
“你這是什麼態度?”
“初月好心給你讓位置,你連句謝謝都不會說嗎?”
我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他們。
“謝謝。”
我對著黎初月笑了笑。
“謝謝你霸占了我的丈夫。”
“也謝謝你們,讓我看清了自己是個什麼東西。”
說完,我沒有理會他們鐵青的臉色。
徑直走進了洗手間。
關上門的瞬間,我拿出手機。
撥通了那個我猶豫了很久的號碼。
“張律師,麻煩你幫我擬一份離婚協議書。”
“還有,我名下的所有資產,準備變現。”
對麵的聲音有些驚訝。
“桑小姐,您想好了嗎?”
我看著鏡子裏那個麵容枯槁的自己。
“想好了。”
“越快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