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晚飯時間,餐廳裏的氣氛熱烈而溫馨。
我坐在最邊上的位置,低頭小口喝著湯。
對麵的黎初月正在給安安挑魚刺。
薄瑾川順手抽了張紙巾,替她擦去臉頰上沾到的一點醬汁。
“你管他做什麼,你自己先吃。”
黎初月臉頰微紅,低聲說:
“習慣了。”
“以前在國外,安安吃飯都是我一點點喂出來的。”
聽到這話,母親沈清蘭立刻心疼地歎了口氣。
“哎,你這孩子就是太要強。”
“以後有瑾川幫著,你就不用這麼辛苦了。”
桑硯也跟著點頭。
“是啊,以後有什麼困難,隨時跟我說。”
“桑家永遠是你的後盾。”
我夾菜的筷子微微一頓。
桑家是她的後盾。
那我呢?
半年前,我負責的那個項目出了重大事故。
我在大雨裏站了四個小時,想求桑硯動用一點人脈幫我見見負責人。
他卻在電話裏很不耐煩。
“桑榆,自己的事情自己解決。”
“別總想著依賴家裏。”
那時,他正陪著黎初月在看學區房。
因為安安要上幼兒園了。
現在回想起來,隻覺得可笑。
吃過晚飯,黎初月去洗手。
安安一個人在客廳裏跑來跑去。
不知怎麼的,他突然衝進了我一直鎖著的那間雜物房。
“砰”的一聲悶響,伴隨著清脆的玻璃碎裂聲。
我猛地站起來,腦子裏“嗡”的一聲。
衝進房間時,安安正坐在地上大哭。
他的腳邊,是一個碎裂的水晶相框。
相框裏,是我和薄瑾川唯一剩下的那張婚紗照。
那是第一年,蘇曼以“會刺激瑾川”為由,要把所有照片燒掉。
我跪在地上求了她半天,才偷偷藏下了這一張。
這是我這五年裏,唯一的念想。
現在,它碎了。
我渾身發抖地走過去,想把照片撿起來。
“安安!”
黎初月尖叫著衝進來,一把推開我,將孩子抱進懷裏。
“安安不怕,媽媽在,有沒有劃傷?”
我被她推得撞在門框上,肩膀一陣劇痛。
卻隻是死死盯著地上的照片。
薄瑾川也大步走了進來。
他先是檢查了安安沒有受傷,這才皺著眉看向地上的碎片。
當看清那是一張婚紗照時。
他的眼神閃爍了一下,但很快又恢複了平靜。
“桑榆姐,對不起!”
黎初月緊緊抱著孩子,眼淚吧嗒吧嗒地掉。
“安安他不是故意的,他隻是好奇。”
“你千萬別怪他。”
蘇曼立刻走上前,把安安護在身後。
“怪什麼怪?”
“一個破相框而已,有什麼大不了的。”
“桑榆,你把門鎖了不就行了?非要留個縫,這能怪孩子嗎?”
我沒有理會他們,蹲下身去撿那張照片。
玻璃碎片劃破了我的手指,鮮血滴在照片上,模糊了薄瑾川曾經看著我的笑臉。
“桑榆。”
薄瑾川走過來,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媽說得對,隻是個相框。”
“你要是喜歡,回頭我讓助理買個一樣的賠給你。”
我抬起頭,看著他那張沒有半點情緒波動的臉。
“賠給我?”
“薄瑾川,你拿什麼賠?”
他眉頭皺得更深。
“桑小姐,請你控製一下情緒。”
“醫生說過,我不能受刺激。你這樣大喊大叫,會讓我頭疼。”
他又拿這句話來壓我。
五年來,隻要我有一點點崩潰的跡象。
全家人就會用這句話來指責我。
桑硯一把將我從地上拽起來。
“你鬧夠了沒有?”
“初月都道過歉了,你還想怎麼樣?”
“不就是一張照片嗎?”
我掙脫他的手,舉起那張沾了血的照片。
“這是我的婚紗照!”
“是我唯一的婚紗照!”
沈清蘭不讚同地看著我。
“行了,結了婚又不是隻有這一張照片。”
“當初瑾川出車禍,你非要留著這些刺激他,本來就是你的不對。”
“現在碎了也好,省得看著心煩。”
我看著我的親生母親,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卻死死忍著沒掉下來。
“媽。”
“你真的覺得,我是想刺激他嗎?”
沈清蘭避開我的眼神,語氣有些心虛。
“我不管你怎麼想,反正今天這事兒到此為止。”
薄瑾川歎了口氣,從口袋裏拿出手帕,遞給我。
“擦擦手吧。”
他的語氣又變得溫和起來,像是一個寬容的旁觀者。
“桑小姐,過去的事情我都忘了。”
“你一直抱著這些死物不放,對自己也沒有好處。”
“不如往前看。”
往前看。
我看著他遞過來的那方手帕。
那是五年前,我親手給他繡了首字母的手帕。
他現在拿著我送他的東西,勸我放下他。
我突然笑了。
笑得連肩膀都在抖。
“你笑什麼?”
桑硯有些惱怒。
我沒有接那塊手帕,隻是將帶血的照片緊緊貼在胸口。
“沒什麼。”
“我隻是覺得,你說得對。”
“確實隻是個死物。”
我越過他們,徑直走向垃圾桶。
當著所有人的麵,將那張我視若珍寶的婚紗照,連同碎玻璃一起。
扔了進去。
“砰”的一聲。
垃圾桶的蓋子合上。
整個房間瞬間死一般寂靜。
薄瑾川看著我的動作,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似乎對我的決絕感到一絲意外。
“桑小姐......”
我打斷他。
“不用叫我桑小姐了。”
我轉過頭,看著他那雙偽裝得極好的眼睛。
“薄瑾川,你既然忘了。”
“那這婚紗照,確實也沒什麼留著的必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