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針線縫好破布偶

陸燃反手把二號主控室的防爆門推上，三道插銷依次卡進門框。

鋼管裏傳出咬合聲，一道比一道沉。

他解開密封卡扣，防爆服脫下來，掛到門邊的鐵鉤上。

白霜在服麵上化開，往地上滴。

衣服裏側透出一股冷腥味。

襯衣被冷汗貼在背上，涼。

他先把手舉到台燈下看了看。指節發白，指尖發麻，捏一下還能彎。

屋裏比走的時候冷，牆上的溫度計停在四度，鐵凳坐上去一片涼。

他把電熱爐挪到腳邊，讓熱風往腿上吹。

台燈拉低，白光落在操作台中間。

【殘缺人類粗布玩偶】擺在光裏。

巴掌大小，灰黃麻布，針腳歪，邊角磨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右側腰腹開了一道兩寸長的口子，泛黃的棉絮翻在外頭。

右臉該有紐扣的地方，隻剩幾根黑線頭。

陸燃拉開地櫃，抱出一隻鐵工具箱，搭扣一掀。

工具槽裏挑出零點八毫米的魚線，兩枚縫工業皮帶用的帶槽彎針。

魚線咬斷，針尾繞三圈，打了個死結。

保溫杯擰開，一口熱茶下去。

他又掰了半塊壓縮餅幹，嚼完咽了。

矮鐵凳拖到台前，他坐下。

左手食指把翻在外麵的棉絮按回布偶肚子裏，按到邊緣齊平。

右手捏針，針尖對準麻布邊上一個舊針眼。

紮進去。

針從另一側出來，他把線收住，收到布麵微微起皺，再用指腹把皺處壓平。

第一針的線帶得太急，麻布抽出一道褶。

他把針退回去，線放了半寸，重新穿過同一個針眼。

褶沒壓平，他索性拆了三針，從邊角重來。

下一針挨著上一針，走完一邊再拐彎。

針腳歪，比原來縫的那圈更歪。

他沒有回頭拆。

指腹上被針尾頂出一道白印，他換了個手指頭捏。

線拉得太緊，布偶的腰縮進去一截，他又把線鬆半圈，讓它回到原來的形狀。

每隔幾針，他就把台燈往布偶那邊挪半寸。

萬裏之外，亡魂之海。

萬丈冰淵上方，白骨王座架在霧裏。

冥紗腰以下是灰白的霧，人浮在霧上，一隻手支著臉。

她的識海裏開著一幅畫，畫裏是藍星地底那間屋子。

她見過凡人拿到她的舊物。

多半是拆了，或者轉手換東西。

她等著一塊麻布從畫裏消失。

畫裏的少年從櫃子底下拖出一隻鐵箱。

箱子開了，他從裏麵捏起一根針。

冥紗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收回來半寸。

扶手上一根骨刺被她的指甲壓過去，裂了。

布偶是她縫的。最後一針沒走完，燈就滅了。

針腳該是什麼樣子，她記得。

畫裏的針穿過麻布，線跟著走。

她把手扣進袖口，沒動。

燈照著布偶，布偶歪著，少年的手腕在光下一轉一轉。

畫裏的燈一直亮著，她數針，數到五十就數不成串。

她數完了，又不數了，看著那根針進進出出。

畫裏的少年縫得慢，紮一針要停一停，把布麵拉平了才肯走下一針。

縫到一半，他抬手在眼皮上抹了一下。

冥紗的手指又在扶手上壓了一次，這回沒壓裂。

地堡裏，最後一道回針收住。

陸燃把線尾剪斷，翻過布偶捏了捏。

太薄。

他從架上抽出一塊裁剩的防彈插板，美工刀貼著尺子劃下一片。

纖維片比布偶後背略小一圈。

邊緣打了一排氣眼，尼龍繩穿進去繞兩圈，收到緊。

綁在布偶背後。

正麵看不出來，背麵硬了一層。

陸燃拍掉灰，把布偶塞進防彈背心內側貼心的兜裏。

冰淵之上，冥紗的手掌翻了一下。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指甲。

畫裏那隻布偶貼在少年心口，隻露出一隻歪耳朵。

她把視線挪開，又挪回去。

她抬手往旁邊一揮。

殿裏兩列的骷髏齊齊退到柱後。

地堡的台麵還攤著幾樣東西。

【地脈龍炎母金】在鐵盒裏，嬰兒拳頭大，黑紅，裏麵有光在慢慢走。

陸燃把它倒出來，用【龍鱗鍛造卡尺】量了三條邊，數字記在紙上。

他拿起【熔晶龍牙短匕】，反握在手裏。

刃口貼上母金凸起的一塊棱角。

短匕表麵浮出一層赤紅，棱角上冒起細煙。

薄片削下來，透光。

第一次用力過了頭，薄片碎成幾塊，隻有一片是整的。

碎屑落在玻璃板上，他用鑷子收進小瓶，蓋好。

他又拿薄片在玻璃板上劃了一道，玻璃上沒出痕。

耐高溫鑷子夾起整片，放到檢測台上。

兩頭壓上導電夾，線接到萬用表。

表上的數字往下掉，停住。

【0.000000 Ω】

他把量程換了一檔，再夾一次。

還是這個數。

千分尺卡上去，厚度出來，零點零四毫米。

薄片又夾進台鉗，一點一點擰緊。

薄片弓起來，沒斷。

陸燃鬆開台鉗，薄片彈回原樣。

兩樣都驗了：常溫下不走電阻，分子咬得死。

摻多少，怎麼摻，還得再試。

他起身去看配電櫃。

二號櫃的散熱風扇不轉了，外殼燙手。

水泵的標牌寫著每小時四噸，出水隻到一半。

管子上結了一層白殼，他拿手摳掉一片。

淨水器的濾芯盒裏隻剩三支。

他數了一遍，回來坐下。

台麵上擺著這幾天的東西：卡尺，短匕，音樂盒，布偶。

一個人，兩隻手。

倒計時還剩不到二十天。

打一件武器要一夜，二十天也就二十件。

地堡裏那台舊車床，主軸一轉就抖。

他磨出來的刃口，一半要回爐。

陸燃抽出紙和筆，列了一張單子。

【柴油發電機組，二十千瓦級，十台，帶備用噴油嘴和濾芯。】

【反滲透膜組件，日處理百噸，五套。】

【防化服三千套，濾毒罐一萬隻。】

【地下鑽掘機一台，配金剛石滾齒。】

寫完，他把紙壓在台燈底座下麵。

工控機在台子左邊，機箱後麵的網線早被他拔了，接頭扔在一邊。

開機，屏幕亮起舊係統的藍底白字。

陸燃坐下，手指落在鍵盤上。

微晶的分子怎麼排，他心裏有一層數。

拓撲圖敲進去，冷焊的配方跟在後麵，溫度曲線再跟在後麵。

他先把三個數寫在最前麵：焊接溫度，保溫時間，摻進普通鋼裏的比例。

每一欄後麵留了空格，等著工廠自己填。

台麵角落的舊鬧鐘走到淩晨兩點。

圖紙重畫了一遍，把一處畫錯的分子鏈改直。

屏幕上的圖換了三版，公式排到第四頁。

他翻回去改了兩個數字，又往前翻。

舊鬧鐘指著六點的時候，文件的最後一節才寫完。

陸燃敲下文件名，回車換行。

《高維微晶常溫焊接工藝白皮書（試驗版）》

屏幕右下角的數字跳了一下。

【兩界全麵重疊倒計時：19天06時00分。】

他往下翻頁，光標停在最後一行，又敲下一段公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