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亮到天黑,防空洞裏沒有光進來。
陸燃按亮台燈,把最後一頁公式從頭核過一遍,按下回車鍵。
進度條跳到百分之百。
壓縮包封裝完成。
屏幕右下角的數字還在走。
【兩界全麵重疊倒計時:18天14時00分。】
頂上的燈管閃了兩下。桌上那台短波電台冒出一串沙響,指針在刻度盤上來回擺,壓不住。
地表的路子斷了。
陸燃戴上防靜電手套,彎腰拉開主控台底部的檢修蓋板。
線纜堆裏有一根粗同軸電纜,外皮讓油泥糊住,看不出原色。
老機械廠建廠那年,這根線就直通地下防空指揮所,走物理硬連接,不經過地表任何一張網。
他把自製的數據發射器卡在線路端子上,壓緊螺母,合上開關。
特安局城南前沿指揮中心。
作戰大廳的蜂鳴器響起來,告警燈一格一格跳亮。
“報告,局域指揮網被未知信號強行接入。”
值班通訊員的手在鍵盤上敲,回頭喊:“對方繞過公網中繼,走的是廢棄三十年的地下工業專線。”
“慌什麼。”
薑嵐從戰術通道口進來,深灰色作戰風衣的下擺還帶著外頭的風。
她走到主控台前,把通訊員讓開半步,手指在保密鍵盤上敲了十二位密級指令。
屏幕閃了兩下,警報解除。
一個數據包彈在屏幕正中,雙重非對稱加密。
發件人一欄空著,下麵隻有一行備注:
【陸燃。給特安局的合作清單。】
指揮席上的中年軍官把文件夾合上。
“信號源鎖死了沒有。”
“鎖死了。”
“那就動兵。”他說,“裝甲合成營十分鐘到廠區外圍,工程兵帶切割裝具,破井口,把人提出來。”
薑嵐沒接他的話,把一張探測圖推到桌麵中央。
“廠區底下按防核標準修的。井口往下三十米,整塊花崗岩穹頂,外頭還裹一層半米厚的水泥。”她的手指從井口劃到底,“你把裝甲營開進去,重炮對著轟三天,轟開的是一堆石頭,坑裏的人一根頭發都傷不到。”
軍官盯著圖,指節在桌麵上敲了兩下。
“那就圍。圍上幾天,他缺水缺食,自己爬出來。”
“他肯把東西發出來,說明他沒打算死在下頭。”薑嵐說。
她點開數據包。
解密文件在主屏幕上鋪開。
第一頁是物資清單,型號寫到末尾幾位:
【軍規退役重型柴油發電機組,二十千瓦級,十台,帶全套備用噴油嘴與濾芯。】
【工業級純淨水高壓反滲透膜組件,日處理量百噸級,五套。】
【重型防化服三千套,配套濾毒罐一萬隻。】
【地下礦山重型懸臂式鑽掘機一台,配金剛石滾刀截齒。】
參謀席上有人低頭拿筆算。
“城南儲備庫的二十千瓦機組,賬上十二台,能動十台。”
旁邊的人翻開冊子:“反滲透膜得去自來水公司備件庫調,防化服三個庫湊,濾毒罐現有一萬一千隻,夠。”
軍官把筆放下:“這批東西給出去,等於在城裏替他修一座城。”
薑嵐滑動滾輪,翻過清單,停在正文第一頁。
《高維微晶常溫焊接工藝白皮書(試驗版)》。
第一頁並排擺著三樣東西:高維分子拓撲結構圖,常溫冷焊配方,一列從能量守恒往下推的公式。
第三頁隻有一組補償項,符號後麵跟著三行括號,括號裏寫著修正值。
她把窗口最小化,抓起紅色保密電話。
“給我接龍國材料科學院,周、孫、陳三位首席院士,走內網專線,最高密級,視頻。”
三十秒後,大屏幕右側切出三個分屏。
三位老人都還穿著家裏的衣服,頭發沒梳。
“薑隊長,這個點動最高密級專線......”
周院士話沒說完,視線落到左側的圖紙上。
老人把眼鏡推到額頭上,又重新拉下來,湊近屏幕。
“第三頁放大。”
薑嵐放大。
周院士不說話了。他伸出去拿茶杯的手停在半空,杯子倒了,茶水沿著桌沿往下淌,他沒管。
孫院士從抽屜裏摸出筆和紙,把屏幕上一串公式抄下來,抄到一半停手,換一張紙重抄。
“這個補償項。”他抬起頭,“是從哪組實驗數據裏反推出來的。”
“我這兒隻有正文。”薑嵐說,“沒有原始數據。”
陳院士把分屏往中間擠,把另外兩個人擠到邊上去。
“你們先別管公式。”他的手指點在屏幕上,“看拓撲圖。常溫下把晶格嵌進鈦合金的分子間隙,冷態咬合,界麵不留氧化層。這東西做得出來,我們所有熱處理車間可以關門。”
孫院士把筆擱下:“做得出來,裝甲板焊縫的強度翻一個數量級。”
周院士把手從茶杯旁邊收回來。
“薑隊長。”他的聲音發幹,“這篇東西是誰寫的。”
“發件人沒留名字。”
“那他現在人在哪兒。”
“我不知道。”
老人盯著屏幕看了幾秒。
“他是誰,我不問。”周院士說,“我隻問一件事,原始數據能不能給我。我帶人連夜複算,複算過了,你要給他什麼,我簽字。”
薑嵐掛斷通話,轉過身。
大廳裏沒人說話。中年軍官坐在指揮席上,手指壓著那份探測圖,沒有抬起來。
“參謀處核一遍型號。”薑嵐說,“照清單裝車。”
軍官抬眼:“十台機組全給。”
“全給。”
“挖地下那台機器,一車皮裝不下。”
“拆了裝,到地方再拚。”薑嵐走到鍵盤前,“院士要複算,這批物資就是複算的票錢。”
她敲下八個字:
【清單照準,豎井交割。】
發送。
“城南戰備儲備庫,三級特勤車隊全員出動,按清單型號裝車。”她抬頭看鐘,“淩晨兩點前運到老機械廠一號防空豎井,卸完撤到三公裏外。”
“撤完之後誰都不許靠近井口,靠近的按叛國查。”
淩晨一點四十分。廠區外圍的警戒線拉開。
二十餘輛塗成灰綠的重卡熄著大燈,一台接一台開進廢墟。
車鬥裏下來的戰士戴著手套,不說話,靠手勢幹活。
廠區深處,一號防空豎井的鐵蓋被吊開,露出直徑六米的黑洞。
吊臂在井口上方展開,鋼纜繃直。
第一台發電機組用吊帶捆了三道,離地,慢慢往井口挪。
陸燃坐在井底靠牆的陰影裏,等那道吊鉤落到頭頂。
【兩界全麵重疊倒計時:18天12時00分。】
鋼絲繩從井口垂下來,吊鉤帶著機組落到井底的碎石上,悶響震得井壁掉土。
陸燃站起來,把手電掛在井壁的鐵鉤上,光圈落到機組側麵的銘牌上。
他伸手摸了一把銘牌上的字,蹲下去,找底座那四個螺栓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