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早上八點二十,台燈的白光壓在工作台上。
陸燃戴上放大鏡,把【陳舊機械音樂盒】擺到防靜電墊上。
鑷子尖挑開側麵的咬合卡扣,底蓋鬆了。
盒子裏一排黃銅齒輪,齒麵上長著綠鏽,聯動彈簧被油垢糊成一坨,靠裏那根發條從中間斷開。
他擰開乙醇瓶,滴管往齒輪軸心裏滴了三下。
油垢化開,換成軟毛刷順著齒槽刷。
他用拇指推了推齒輪,軸心還鬆,又補了半滴油。
音梳歪了兩根齒,鑷子夾著一根一根扳回來,扳到第二根時手停住,看準了才動。
齒距錯半毫米,整支曲子就會走調。
斷掉的那根發條接不回原樣,他從抽屜底翻出一片傳感器上拆的彈簧鋼。
砂輪切出倒鉤卡口,點焊筆把鋼片焊到轉軸上,等兩秒,焊口是平的。
鐘表扳手卡住旋鈕,順時針擰。
哢噠,哢噠。
擰到第五圈,旋鈕發澀,他把底蓋又拆開,發現音梳底座偏了一點。
鑷子撥回原位,再擰。
齒輪咬上了,飛輪慢慢轉起來,針尖撥過音梳。
叮咚,叮,咚。
鐵皮盒跟著顫,聲音不脆,尾巴上掛一點沙。
防空洞裏除了發電機的低鳴,多出一段調子。
曲子走到第三句時卡住,他伸手把旋鈕往裏按了半格,聲音才順下來。
陸燃往椅背上一靠。
太陽穴裏那股一跳一跳的疼輕下去,後頸也鬆了。
這幾天改裝近防銃、跑要塞、跑教堂,他合眼的次數數得過來。
“這也算戰利品。”
他掂了掂分量,三百來克,鐵皮殼子輕薄,當廢鐵賣也就幾塊錢。
這種舊貨不值錢,能換的隻有一件事:讓他睡個整覺。
他把盒子捧起來,擱到行軍床邊的木箱上,位置挪到伸手就夠得著。
木箱下麵墊了兩層布,鐵皮磕在水泥地上不會叫。
轉身走到防空洞深處的高溫加工台。
母金從隨身空間取出來,落在台麵上悶響一聲。
孔裏還透著暗紅的光,隔熱手套也擋不住那股熱。
【龍鱗鍛造卡尺】卡住外徑,圖紙上填切削公差,鑽頭刃角按岩層硬度改小兩度。
這塊料頂得住幾千度,往深層岩體打,刃口不會燒糊。
他順手算了一遍掘進速度,一天往下挖四米,二十天能把主控室藏進岩層裏。
他改完第三張圖,把鉛筆夾到耳後。
台麵上散著一層玄鐵削屑,他用銅刷掃進廢料盒,扣緊盒蓋。
......
藍星這一天,聖輝教國過了四十天。
聖城中心,贖罪室。
四壁砌著寒冰聖石,沒有窗,地上刻滿壓製法陣。
素音跪坐在石台正中,單薄的純白長袍壓不住寒氣,赤足踩著石麵,腳踝上那對小金鈴一聲也沒響。
四十天前聖殿進了賊,教廷的說法是她心神失守,沾了異端的氣味,要用戒律洗一遍。
門外的神官隔著石壁念訓誡。
“殿下,把心收回來。”
“是。”
素音應了一聲,手卻按在心口。
他們不敢把她關死在這裏,聖城的護陣還要靠她的血養著。
所以戒律隻罰跪,不罰命。
頭幾天,她隻聞到一股刺鼻的氣味,從靈魂印記那頭滲過來。
接著是金屬刮擦聲,很細,一下一下,敲在什麼東西上。
她起先覺得荒唐。
那隻盒子壞了上百年,盲眼老修女走後發條就崩了,大主教當麵罵過它是廢鐵,抬腳踢進泥裏。
從那天起,沒人再低頭看它一眼。
一個從虛空裏鑽出來的賊,倒是把它拿在手裏擺弄了那麼久。
昨天夜裏,隔著兩界,一聲上發條的響傳進她耳朵。
三個音落下來,是那支曲子。
曲子在這邊拉得極慢,藍星的一分鐘,到她這裏成了一曲四十倍的時長。
素音的肩膀抖了一下,眼淚掉在石台上,砸出一個小點。
她低下頭,順著靈魂印記去聽。
呼吸聲也慢,一進一出拖得很長。
她數著那一口氣,數完就知道他睡熟了。
他睡得踏實,一點防備都沒有。
他睡著的這幾個時辰,在她這邊是十二天。
十二天裏她一直跪著聽。
後來聲音停了。
再往後,隻剩石壁裏的寒氣。
她把手從心口放下來,指尖還在抖。
曲子早停了,她腦子裏還在走那三個音。
“你把祈兒的曲子修好了。”
素音對著空處開口,聲音很輕。
“你拿走它的時候,祈兒還以為再也聽不到了。”
她把手掌貼在石台上,掌心下麵就是冰涼的法陣紋路。
“祈兒在這邊跪了四十天,就等這一段曲子。”
她換了姿勢坐直,把散在前麵的頭發順到耳後。
“祈兒不怪你。”
“祈兒還要謝謝你,你是唯一一個肯在它身上花時間的人。”
石台前沒有人,她的眼睛一直看著地上的法陣。
石室裏看不到天色,門縫底下那道光的寬窄就是她的鐘。
光窄了又寬,一天兩回,她數到後來就不數了。
“等兩界疊上,祈兒親自去接你。”
“祈兒知道你在哪一邊,氣味已經記住了。”
“到那天,你就住在聖堂最裏麵那間,門鎖上,誰也不許進。”
她抬起手,在石台上一筆一筆地畫。
畫的是一扇門的形狀。
門外響起叩擊石壁的聲音。
“殿下,念得慢一些,心不靜,戒律不算成。”
素音抬起臉,臉上的神情收得幹幹淨淨,聲音放得更平。
“我在聽著。”
“老師辛苦了。”
腳步聲遠了,她把手放回膝蓋上,指尖捏著袍角。
......
清晨六點,藍星,防空洞。
陸燃從行軍床上坐起來,伸了個懶腰。
這一覺睡得很沉,連日攢下的乏氣散了大半,腦子清楚。
他把被子疊成方塊,擺回床頭。
工作台邊那具鑽頭已經鑄出粗胚,暗金的外皮在冷光下發硬。
屏幕上的紅字跳了一下。
【兩界全麵重疊倒計時:20天06時00分。】
他站起來,端起搪瓷杯喝了半杯涼白開。
音樂盒擱在木箱上,盒蓋上的彩繪剝了一半,發條還停在鬆位置。
陸燃伸手擰了三圈,把它往床頭靠裏推了推。
曲子又在洞裏響起來。
他抓起架上的車刀,轉身走向車床。
砂輪還沒碰料,他先拿角尺量了一遍卡盤,再把車床的轉速調到低速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