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我出生起,就能看到每個人胸口懸著的一枚沙漏。
沙漏裏的沙,代表我們此生還能共同相處多久。
母親的沙漏在我十八歲那年漏盡,她改嫁他人。
即使住在同一座城市,我們也總會因為各種意外錯過。
她去我的學校,我恰好參加比賽。
我去她的住處,她剛搬去國外。
我們都活著,卻再也沒能見上一麵。
隻有丈夫陸沉舟的沙漏永遠盛滿,從不減少。
我以為我們注定白頭。
直到結婚紀念日前一天,他把喪偶的白月光和孩子接進家中。
他說她剛遭遇入室搶劫,母子二人無處可去。
後來,他把我們的周年旅行改成陪孩子看病。
把我為新生兒準備的房間讓給他們。
又在那女人摔倒時,一把將身旁懷孕的我推開。
我的腰撞上餐桌。
鮮血順著裙擺落下時,陸沉舟抱起她衝出門,甚至沒有回頭。
他胸口那枚從未變化的沙漏,在這一刻驟然漏空。
隻剩最後三粒。
我知道,那代表我們隻會再見三次。
於是我簽了流產手術同意書,也讓律師準備好了離婚協議。
......
護士第三次撥打陸沉舟的號碼,仍然無人接聽。
她看了看我沾血的衣裙,低聲問:
“還等嗎?”
我搖頭。
手術室的燈白得刺眼。
麻醉起效前,我想起陸沉舟第一次聽見胎心的樣子。
他握緊我的手,許諾:
“予安,以後無論發生什麼,我都會先保護你和孩子。”
可他許諾的以後,原來這樣短暫。
短暫到宋清雅摔倒的那一刻,他甚至沒有低頭看一眼我裙擺上的血。
我疼得站不住,卻還在等他回頭。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我才明白,他最先想保護的人從來不是我。
醒來時,腹部空得發疼。
旁邊病床的女人剛做完保胎治療。
她丈夫蹲在床邊替她穿鞋,連水溫都要先嘗一口。
護士替我拔針時,看見我無名指上的婚戒,又朝門外望了望。
“家屬還沒來嗎?”
我把手藏進被子裏。
“他忙。”
這兩個字說出口,我自己都覺得可笑。
醫生歎了口氣。
“你的身體損傷嚴重,以後很難再承受一次懷孕。”
我張了張嘴,喉嚨卻像被什麼死死堵住。
最終隻是把最後一張B超單折好,和手術記錄放在一起,獨自回了家。
客廳裏殘留著昨夜的血跡。
我扶著桌沿慢慢蹲下,用濕毛巾一點點擦拭。
血早已幹透,滲進淺色地毯,怎麼也擦不幹淨。
那塊地毯是結婚時陸沉舟親自選的。
他說顏色幹淨,適合將來讓孩子在上麵學爬。
我鬆開手,不再白費力氣。
有些痕跡留下了,就不可能當作從未發生。
深夜,門鎖終於傳來動靜。
陸沉舟進門後沒有問我去了哪裏,隻沉著臉道:
“清雅手腕骨裂,明早你去醫院向她道歉。”
我反問。
“你認定是我推了她?”
“當時隻有你們兩個。”
他語氣疲憊,仿佛真正不可理喻的人是我。
“她剛喪偶,又遇上搶劫,情緒本來就不穩定。”
“予安,你為什麼非要和她計較?”
我還沒回答,他的手機便響了。
宋清雅哭著說小宇做噩夢,一直喊著要見陸叔叔。
陸沉舟拿起車鑰匙,轉身便走。
“八點前回來,我送你去醫院。”
大門合攏。
他胸口的沙漏輕輕一顫,裏麵的倒數第三粒沙無聲落下。
我打開律師發來的文件,將流產證明壓在離婚協議下麵。
他什麼時候知道孩子沒了,已經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