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陸淵嘴裏那句大席的尾音還沒徹底落地,後頸先泛起一層細密的涼意。
一隻微涼纖細的手掌無聲搭上了他的肩頭。
蘇清鳶不知何時已經欺近他的側後方,雪亮的長劍滑出鞘口小半截,清冷的視線順著他的耳廓一路刮到了側臉。
“剛才那句大席,說給誰聽的?”
少女的吐息夾雜著熟悉的雪鬆冷香,極近的距離讓空氣都跟著凝固了幾分。
陸淵眼底的興奮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降溫,轉瞬間凝成了一團人畜無害的憨厚。
“說給前麵那頭看不見的魔物聽的。”
他抬起手,朝向密林深處的陰暗角落虛虛一指。
“談判技巧而已,語氣放囂張一點,藏在樹叢裏的雜魚才不敢輕舉妄動。”
蘇清鳶清澈的眸子倒映著他的笑臉,手掌在他肩頭加重了力道,緩緩按實。
“陸淵,你每次心虛的時候,尾音都會拖長半拍。”
“冤枉,我對蘇隊長的赤膽忠心,天地日月都看得清清楚楚。”
陸淵歎了口氣,坦然迎著少女近距離的審視。
兩人的視線在不到一尺的距離內交錯。
蘇清鳶盯了他好幾秒,才終於收回壓在他肩上的手,長劍哢噠一聲落回鞘中。
“全隊暫停,周野,公開頻段掃描。”
“收到!”
周野抱著戰術勘測板,喉結極其緊張地上下滾了一圈。
他借著側身的動作,飛快瞟了陸淵一眼。
陸淵垂在腿側的右手微不可察地屈起,食指在褲縫上極輕地敲擊了兩下。
周野瞬間領會,把私人信道裏那些嚇死人的陰煞波動統統咽回肚子,隻挑能見人的公開讀數往外念。
“報告隊長,東南方向測到微弱源能幹擾,來源不明,推測是廢棄礦脈的殘餘輻射,或者有路過的高階魔物。”
蘇清鳶眉心微蹙,手中的劍鞘斜斜垂在身側。
“繼續推進,保持低速,韓烈左翼,周野持續掃描。”
下完指令,她側過臉,視線重新釘死在陸淵身上。
“陸淵,從現在起,你的每一次變向,先向我報備。”
“包括我想回頭看你一眼嗎?”
“包括你想回頭看我一眼。”
陸淵認命地歎了口氣。
這座移動監控塔從學府操場一路架進了原始森林,信號居然還是全程滿格。
隊伍貼著鏽跡斑斑的舊礦軌低速前行。
腳下濕冷的腐葉層散發著刺鼻的泥腥,四個人的腳步聲在死寂的林海裏顯得格外清晰。
行進不到百米,前方半人高的灌木叢猛地向兩側炸開。
一頭足有半輛卡車大小的黑甲獠豬撞斷兩根枯木,壓低獠牙,筆直朝著隊伍正前方衝了過來。
二階巔峰,純力量型魔物,堅硬的骨刺泛著烏黑的啞光,衝鋒路線正對著陸淵的心窩。
陸淵的眼睛當場就亮了起來。
他在學府修煉室灌了那麼多極品淬骨液,正愁找不到夠分量的對手來驗驗貨。
如果能讓這根獠牙當場把胸口捅個對穿,死劫聖體原地結算,這趟試煉的收益直接起飛。
想到這裏,他腳下的戰術步伐極其自然地慢了半拍。
重心下壓,雙臂微張,整張臉瞬間換上一副被嚇傻般的大難臨頭式呆滯,演技絲滑得能直接去拿奧斯卡小金人。
“快躲開!”
韓烈在側翼暴喝,雙臂的烈焰護腕剛騰起一團赤紅。
然而,一道冰藍色的霜雪劍光比聲音更快,貼著陸淵的耳側驟然掠過。
極寒的劍氣刮得他耳廓一陣發麻。
黑甲獠豬的狂暴衝鋒在距離陸淵兩米開外戛然而止。
龐大的身軀借著慣性在泥地裏擦出兩道深溝,最後穩穩當當停在陸淵的腳尖前。
豬腦門的眼窩正中央,凝著一簇晶瑩剔透的冰霜,生機瞬間斷絕。
“蘇清鳶!”
陸淵低頭盯著腳邊瞬間涼透的戰利品,痛心疾首地喊了出來。
“你給魔物留一口氣能怎樣?”
“不能怎樣。”
蘇清鳶手腕微抖,挽出一個利落的劍花,還劍入鞘的脆響在林間回蕩。
“它隻要還喘著一口氣,你就能當場編出十個湊上去硬碰硬的理由。”
“我這是為了做學府課題,想拿肉身試試二階魔物的殼有多硬,好給學校做點貢獻。”
“等它凍結實了,你愛怎麼測就怎麼測。”
蘇清鳶麵無表情地走上前,靴尖踢了踢那根完好無損的獠牙。
韓烈拎著燃到一半的火苗大步走過來,看著地上的屍體,一張剛毅的臉憋成了豬肝色。
“我預熱了半天的烈焰護腕,連出招資格都沒撈著。”
“開門紅,第一頭二階巔峰魔物,剛出場就進了戰利品清單。”
周野在後頭的記錄板上飛快運筆,嘴角抽搐。
“陸哥,你連人家長什麼樣都沒來得及細看,人家就已經領完盒飯了。”
“我看清了。”
陸淵蹲下身子,一臉誠懇地伸手扒拉著冰涼的獠牙,心底已經在為這頭出師未捷身先死的豬兄默哀了三秒。
“這頭野豬臨死前看著我的眼神特別遺憾,明顯還有一整套連招沒來得及往我胸口上掏,死得相當憋屈。”
蘇清鳶清冷的視線斜斜掃了過來。
陸淵立刻收聲,把所有的痛惜都化作麻利的肢體動作,老老實實開始撬取晶核。
接下來的兩裏路,整支小隊陷入了單方麵的武力碾壓循環。
樹冠上方撲下來一窩帶麻痹毒刺的黑羽怪鳥,目標直奔走在最前方的陸淵。
蘇清鳶連劍身都沒拔全,隨手揚起三道雪亮的半月形劍氣,將那些怪鳥整整齊齊釘死在樹幹上。
地底的泥層突然劇烈翻湧,一頭披滿厚重骨甲的穿山獸猛地頂起土包,尖銳的前爪正對著陸淵的腳踝。
陸淵心中暗喜,不僅不躲,反而故意抬腳迎著陷阱踩下去。
還沒等他鞋底落地,一隻纖細白皙的手掌便如同鐵鉗般扣住了他的戰術腰帶。
少女手臂發力,幹脆利落地將他拽離陷坑,一把拉回自己身側。
與此同時,長劍出鞘,反手自上而下洞穿泥土。
沉悶的肉體撕裂聲伴隨著飛濺的塵土一同炸開。
陸淵半點沒有站穩的意思,順著腰間的拉力借坡下驢,後背懶洋洋地貼進少女微涼的肩懷,鼻腔裏瞬間被濃鬱的雪鬆冷香灌滿。
“蘇隊長,救人就救人,抓手腕不行嗎?”
陸淵偏過頭,看著那隻依舊死死攥在自己腰帶上的纖手。
“抓手腕,憑你的蠻力隨時能掙脫。”
蘇清鳶甚至沒有低頭看他,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周圍晃動的草叢,手上的力道沒有半分鬆懈。
“腰帶你掙不開。”
陸淵感受著腰間那股霸道至極的禁錮力道,偏過頭,看著少女近在咫尺的清冷側臉,識趣地把雙手舉過頭頂。
“算了,蘇隊長武德充沛,我甘拜下風。”
韓烈終於忍無可忍,右手的烈焰護腕在身側重重揮下,激蕩起一陣煩躁的熱風。
“蘇隊長,試煉積分是按個人戰績結算的,你再這麼一路全包,我和陸淵交上去的報告就是兩個零蛋。”
“等遇到高階目標,自然交給你們處理。”
蘇清鳶鬆開陸淵的腰帶,語氣不起半點波瀾。
“剛才那些難道還不算高階?”
“在我劍下撐不過一招的,都不算。”
韓烈張了張嘴,胸口起伏了幾下,最終把剩下的話連同火氣硬生生咽回了肚子裏。
周野抱著勘測板縮在後麵,悄悄在隊伍公共頻道裏敲下一行總結。
“本隊當前戰果統計:蘇隊長包攬全部人頭,韓烈負責提前點火烘托氣氛,陸哥在安全區提供情緒價值,小弟負責給蘇隊長拍寫真。”
韓烈惡狠狠地瞪了過來,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
“閉嘴。”
陸淵也跟著舉手表態,神色肅穆。
“周野同學總結得很到位,每次看蘇隊長拔劍,我都是一邊心疼到嘴的怪沒了,一邊覺得這軟飯吃得真踏實。”
蘇清鳶麵無表情地收劍歸鞘,從他身邊邁步走過。
“軟飯可以吃,找魔物碰瓷的念頭趁早收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