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城門口往南第二個巷口,有家茶肆。
我身上還有兩個銅錢,要了一碗熱水。
水太燙,我端著,靠牆根坐下來。
我在這兒坐了半個多時辰。
我不敢坐得太近。
我怕聽錯。
聽錯了,我怕自己撐不住。
鄰桌坐著兩個商販,一邊剝花生一邊議論。
“聽說陸將軍不日就要娶華安公主了?”
“可他不是已有妻室?陸老將軍知道這事兒麼?”
我端著碗的手停了一下。
那兩個商販笑了一聲。
“公主這樣的人物,怎麼會等一個已經娶過親的將軍。”
另一個人說:
“等他離了,就不算娶過。”
跑堂的小二端著茶壺經過,插了一句,語氣裏全是笑:
“陸老將軍當然不知道。”
“公主已經按陸將軍的建議備好了假聖旨,把陸家全家下獄了。”
“屆時陸將軍再說他是被迫而為之,都能理解的。”
我把碗放在地上。
碗是熱的,我的手是涼的。
原來沒有通敵叛國。
原來陸家也沒有出事。
原來那道旨是假的。
原來這場禍事,是他自己替自己鋪的路。
他隻想名正言順地尚公主。
可他不知道,陸家已經沒了。
這些天我最怕聽見兩個字:下獄。
下獄是活的。
下獄是能等的。
全京城的人都以為陸家的人還在牢裏,等一道旨,等一次平反,等一輛車把他們接回來。
隻有我知道,邊關那排新土,已經埋了兩個月。
我不需要誰替陸家平反。
我隻想把一句話說出去:
他們不是下獄,他們是被殺了。
我要說給三個人聽:
京裏的官,京裏的人,還有陸崢。
陸崢還不知道。
他還以為陸家人隨時可以接回來。
登聞鼓在皇城西邊。
鼓很高,鼓麵蒙著皮,皮上有裂紋。
守鼓的兵問我:“你告什麼?”
“假傳聖旨。”
守鼓的兵說:
“按例,先受三十杖。”
“婦人告狀,頭一回見。”
我說什麼都行,隻要能上告。
掌刑的人問我:
“改不改口。”
我說不改。
三十杖,我一次沒喊。
老周頭給我的那半截封套,被我用牙咬著。
打到第二十下,眼前發黑,我就在心裏數陸家的名字。
數到安哥兒那一行,我就再撐一杖。
三十杖打完,我眼前發黑。
背上血肉模糊一片。
我強撐著站起來。
用力敲響登聞鼓。
鼓聲很響,響到整個衙門、整個皇城都為我側目。
“臣宋折玉,陸家兒媳!”
“狀告華安公主與北境先鋒營將軍陸崢。”
“假傳聖旨,害我陸家二百多人!”
我不停的敲,背上的傷口疼得我齜牙嘞嘴。
很快,就有內侍來見我。
他讓兩個宮女扶著我,帶我穿過宮道。
到了前殿。
我跪在中間,抬頭看見兩個人。
華安公主站在右側,穿一身青。
陸崢立在階下,穿著官服。
那件官服的袖口是我改過的,針腳歪歪扭扭,我一眼就認出來。
皇帝坐在上座。
“陸氏婦,你說的一切,可有憑證?”
華安先開口。
“父皇,就算給兒臣再大的膽子,兒臣也不敢做這種事啊。”
“定是宋折玉因流言懷恨在心,挾怨誣告。”
我強撐著看向陸崢。
希望他能承認這件事。
陸崢皺了皺眉。
他開口的第一句是:“你怎麼來了。”
他看不見我身上的傷,所以也默認我的話是假的。
然後他轉頭朝著皇帝跪下。
“陛下,此事定有誤會。”
“臣不敢讓人假造聖旨,臣入京時,家中親人皆在,身體安康,斷無此事。”
“臣妻如此攀扯,不過是對臣心懷怨恨罷了。”
我不敢置信的看著他。
他說話很有條理,語氣不高不低,像在說別人的事。
兩個人一句比一句穩。
我聽完,把頭磕在地上。
“陛下,我隻求一件事。請把陸家的人接回來,當麵對質。”
皇帝隻說了三個字:“先收監。”
等陸家入京,對質。
我被拖下殿的時候,聽見陸崢在後麵開口。
他跪著,說了一聲:
“臣請以家禮迎父還京,也請陛下傳召太醫給臣妻看看傷。”
皇帝準了。
走到殿門口,我回頭看他。
他也看著我。
他眼睛裏寫著:你怎麼變成這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