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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從邊關到京城,三千二百裏。

我沒有錢,沒有路引,肋下斷了一根骨頭,用布條捆著。

走一步,疼一步。

到了驛站,我把身上剩的半吊錢遞過去,“小哥,求一碗熱水。”

驛卒看了一眼我的手,問我:“有沒有印信。”

我搖搖頭。

他把門關上了,隔著一層木板說。

“如今的世道,沒印信的就是流人。”

半晌,他扔出來一個鏽了的水壺和一個火折子。

“你自個兒拿去吧,莫要來找我。”

我把水壺撿起來,壺壁上破了個小洞,但不礙事。

我去破廟裏找了個擋風的地方,撿來幹柴燒了水。

就著溫火睡了過去。

半夢半醒間,我瞧見婆母的樣子。

她站在我麵前,嘴角帶血。

“折玉!快跑!”

霎那間婆母又變成了嫂嫂,

“折玉,帶著安哥兒走!”

沒走掉。

我眼角落下淚來。

我在破廟裏燒了三天。

第四天早上起來,人還是站不穩。

可不能再躺了。

躺下去,就真的沒人替陸家說話。

破廟裏還有一個乞婆。

她分了我半塊餅,問我。

“你從哪兒來?”

“從邊關來的流民。”

她歎了口氣。

我沿路討過飯,被人趕過,被狗追過,在一輛拉煤的車上躲過一夜。

有人問我是誰,我就說我是流民。

嫁進陸家時,我就是孤兒。

陸家已經沒了。

我不是流民還能是什麼?

沒有人再問第二句。

我在一個渡口的草垛裏睡過。

天沒亮就被攆起來,管事的說,沒有路引的不能上船。

我繞了三十裏過河。

水涼,腿泡得沒了知覺。

是走到對岸才覺得疼的。

包袱最值錢的東西,就是那個木匣和兩截紙。

過關卡的時候,我把紙卷起來,塞進捆肋骨的布條裏。

搜身的人摸到硬的地方,我說是斷骨。

他們信了。

走到第六十天,我在驛道邊看見一輛北上的囚車。

車走得很慢。

車裏鎖著一個人,頭發白了,腕上係著一塊木牌,牌上刻著一個字。

陸。

我追上去,跑了兩裏地。

押車的兵把槍一橫,把我推倒在雪裏。

我趴在雪地上,看那輛車往北走。

車走過的地方,雪被壓出一道很深的轍。

我問押車的兵:“車上是誰。”

他不看我,隻說:“往北的。”

“北邊是邊關。”

“那就往邊關。”

那輛車走遠了。

後來我才知道,車上那個老人,是替我們陸家看墳的。

那天夜裏,我在驛站外的廢紙堆裏翻到半截黃紙。

它跟老周頭給我的那半截,是一張紙撕開的。

拚在一起,能看見一個印的邊角。

我把兩截紙疊好,連同那個小木匣,用布包上,揣在懷裏。

一路打聽,我得到的消息零碎。

有人說陸家軍解散了,各回各家。

有人說陸將軍立了大功,要留在京裏做官。

也有人說,陸家的事,京裏半個字都不許提。

我覺得很奇怪,陸家不是沒了嗎?陸將軍又是誰?

我在城門外的牆根下坐過一整夜。

那天風大,我把手腳縮在懷裏,數著牆上的告示,一張一張數過去。

數到天亮,我想明白一件事:我不能等誰替我說話。

我要自己說。

我不敢問人陸家還有沒有人。

我怕聽見那兩個字。

進京那天,我在城門口停了一會兒。

牆上新貼了一張告示,墨還很新。

我認得的字不多,一個一個往下看。

看到中間那一段,看見了陸家。

陸家兩個字後麵,寫著四個字。

已正法。

我站在告示底下,站到天黑。

看告示的人換了一撥又一撥。

有人指著那四個字念出來,念得又快又隨便,像在念一樁跟自己無關的事。

他們念的那四個字,是我全家的命。

我在那麵牆底下站著,想起公公的帽子。

他進城的時候總戴一頂舊的,帽簷磨破了。

他說新帽子硌頭。

以後沒有人再替他記這句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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