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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牢裏很冷,草是濕的。我睡在地上,一晚上能醒七八回。

同牢還關著一個老婦。

第二天她換到了別的牢房,隔著欄杌看了我一眼。

第二天,陸崢來了。

他一個人來的,沒帶隨從,手裏提著一件厚鬥篷和一隻食盒。

鬥篷是很厚的那種。

他知道我怕冷。

他把粥盛出來,放在我麵前。

語氣還是從前在家裏的那種語氣。

粥是小米粥,我從前愛喝的那種。

他知道。

他還帶了兩塊蜜餞,放在碗邊。

“你瘦了。”

我不說話。

他坐了一會兒,說:

“是不是因為我要娶華安。”

我不回他,隻問。

“陸家在哪。”

“我娶她是有緣由的。等這事完了,我都告訴你。”

他說得很慢。

“年前,中使傳旨叱責父親縱兵擾民,不過是敲打。”

“去年入京述職,我與華安公主私下定了情,她非我不嫁。”

“公主身份高貴,做妾斷不可能,但家終父母定是不同意此事的,我隻好出此下策。”

“華安公主是陛下最疼愛的小女兒,娶了她,陸家就不會被猜忌,勢必更上一層樓。”

我聽完,隻問了一句:

“我不需要你的緣由,陸家在哪?”

他歎了一口氣。

那種歎氣我聽過很多次。

從前我鬧脾氣,他就是這樣看我的,眼神裏帶著一點無奈,像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折玉,你不能因為我要娶公主,就編出全家滅門的話來咒自己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是實的,不像在騙人。

“父親母親都在邊關,都好好地,隻是下了獄。”

“你先簽和離書。”

“簽了,我保你無事。一年之後,我在江南替你另擇良人,讓母親認你做義女,絕不虧待。”

我把粥推回去。

“陸崢,若是陸家二百二十口人皆因你而死,你當如何?”

陸崢的眉頭皺的很緊。

“這不可能。”

他篤定的說。

我心裏一片冰冷。

眼神看著他。

“你究竟是哪裏來的惡鬼,占了陸崢的軀殼。”

“你這樣的縱使死後下十八層地獄也不足為奇。”

他看著我,很久沒有說話。

站起來的時候,把鬥篷留在地上,隻說了四個字:

“你再想想。”

他還從袖子裏取出一張紙,放在草上。

是寫好的和離書,字是他的字,下麵留著我簽字的位置。

我把它推到牆角。

他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那張紙,什麼也沒說。

他走以後,我一個人在牢裏坐了一整天。

那一刻我懷疑的不是他。

我懷疑的是我自己。

我懷疑那排新土、那把棍子、老周頭捏著的半截封套,是不是我躺在亂葬崗的時候做的一場夢。

我把手伸進草底下,摸那個小木匣。

摸到了,我才敢喘氣。

我掉自己的手背,掉出印子。

疼。

我知道我不是在做夢。

可我心裏還是有一個聲音:

萬一是他說的那樣呢。

萬一是我瘋了,那一排新土就是我大夢一場。

三天後,城門口。

皇帝親自來了。

他不是來看我的,他是來看一個瘋婦——他要當著滿城人的麵,驗一驗我這張狀紙。

那天風很大,城樓上掛的旗一直在響。

陸崢站在最前麵。

他穿得幹幹淨淨,袖口壓得一絲褶皺都沒有。

他命人備了三輛車,車上放著熱粥、湯婆子和幹淨衣裳。

他還帶了一張軟墊。

他說,父親坐車久了腰疼。

他抬起頭,望著官道盡頭。

我站在他後麵三丈遠,兩個人隔著一道被兵攔開的路。

街兩邊站滿了人。

有人認出我,說這就是那個告狀的婦人。

有人往我腳邊扔了半棵爛菜。

我沒有躲。

陸崢回頭看了我一眼,什麼也沒說。

官道盡頭,來了車隊。

很長。

一輛接一輛,走得很慢。

車輪碾過石板,聲音很沉。

陸崢往前走了兩步。

他把袖子整了整,臉上有一點笑。

但他沒有看見。

最前麵那一輛,車頭上掛著一道白綾。

負責引路的內侍跌跌撞撞的跑到皇帝麵前。

“陛下......陛下!陸家人全死絕了啊!”

皇帝臉色鐵青。

陸崢如遭雷擊,臉色煞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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