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牢裏很冷,草是濕的。我睡在地上,一晚上能醒七八回。
同牢還關著一個老婦。
第二天她換到了別的牢房,隔著欄杌看了我一眼。
第二天,陸崢來了。
他一個人來的,沒帶隨從,手裏提著一件厚鬥篷和一隻食盒。
鬥篷是很厚的那種。
他知道我怕冷。
他把粥盛出來,放在我麵前。
語氣還是從前在家裏的那種語氣。
粥是小米粥,我從前愛喝的那種。
他知道。
他還帶了兩塊蜜餞,放在碗邊。
“你瘦了。”
我不說話。
他坐了一會兒,說:
“是不是因為我要娶華安。”
我不回他,隻問。
“陸家在哪。”
“我娶她是有緣由的。等這事完了,我都告訴你。”
他說得很慢。
“年前,中使傳旨叱責父親縱兵擾民,不過是敲打。”
“去年入京述職,我與華安公主私下定了情,她非我不嫁。”
“公主身份高貴,做妾斷不可能,但家終父母定是不同意此事的,我隻好出此下策。”
“華安公主是陛下最疼愛的小女兒,娶了她,陸家就不會被猜忌,勢必更上一層樓。”
我聽完,隻問了一句:
“我不需要你的緣由,陸家在哪?”
他歎了一口氣。
那種歎氣我聽過很多次。
從前我鬧脾氣,他就是這樣看我的,眼神裏帶著一點無奈,像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折玉,你不能因為我要娶公主,就編出全家滅門的話來咒自己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是實的,不像在騙人。
“父親母親都在邊關,都好好地,隻是下了獄。”
“你先簽和離書。”
“簽了,我保你無事。一年之後,我在江南替你另擇良人,讓母親認你做義女,絕不虧待。”
我把粥推回去。
“陸崢,若是陸家二百二十口人皆因你而死,你當如何?”
陸崢的眉頭皺的很緊。
“這不可能。”
他篤定的說。
我心裏一片冰冷。
眼神看著他。
“你究竟是哪裏來的惡鬼,占了陸崢的軀殼。”
“你這樣的縱使死後下十八層地獄也不足為奇。”
他看著我,很久沒有說話。
站起來的時候,把鬥篷留在地上,隻說了四個字:
“你再想想。”
他還從袖子裏取出一張紙,放在草上。
是寫好的和離書,字是他的字,下麵留著我簽字的位置。
我把它推到牆角。
他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那張紙,什麼也沒說。
他走以後,我一個人在牢裏坐了一整天。
那一刻我懷疑的不是他。
我懷疑的是我自己。
我懷疑那排新土、那把棍子、老周頭捏著的半截封套,是不是我躺在亂葬崗的時候做的一場夢。
我把手伸進草底下,摸那個小木匣。
摸到了,我才敢喘氣。
我掉自己的手背,掉出印子。
疼。
我知道我不是在做夢。
可我心裏還是有一個聲音:
萬一是他說的那樣呢。
萬一是我瘋了,那一排新土就是我大夢一場。
三天後,城門口。
皇帝親自來了。
他不是來看我的,他是來看一個瘋婦——他要當著滿城人的麵,驗一驗我這張狀紙。
那天風很大,城樓上掛的旗一直在響。
陸崢站在最前麵。
他穿得幹幹淨淨,袖口壓得一絲褶皺都沒有。
他命人備了三輛車,車上放著熱粥、湯婆子和幹淨衣裳。
他還帶了一張軟墊。
他說,父親坐車久了腰疼。
他抬起頭,望著官道盡頭。
我站在他後麵三丈遠,兩個人隔著一道被兵攔開的路。
街兩邊站滿了人。
有人認出我,說這就是那個告狀的婦人。
有人往我腳邊扔了半棵爛菜。
我沒有躲。
陸崢回頭看了我一眼,什麼也沒說。
官道盡頭,來了車隊。
很長。
一輛接一輛,走得很慢。
車輪碾過石板,聲音很沉。
陸崢往前走了兩步。
他把袖子整了整,臉上有一點笑。
但他沒有看見。
最前麵那一輛,車頭上掛著一道白綾。
負責引路的內侍跌跌撞撞的跑到皇帝麵前。
“陛下......陛下!陸家人全死絕了啊!”
皇帝臉色鐵青。
陸崢如遭雷擊,臉色煞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