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後半夜,台風正式登陸南礁島。
狂風卷著暴雨猛烈地砸在玻璃窗上。
發出砰砰的巨響。
房間裏的電路跳閘了。
一片漆黑。
我縮在濕冷的被子裏。
胃部因為長途奔波和饑餓一陣陣痙攣抽搐。
七年前我和沈若清結婚的時候。
她一窮二白。
兩家人坐在一起吃了一頓簡單的便飯。
就算禮成。
她說:“謹言,委屈你了。”
“等我以後在救援隊站穩腳跟。”
“一定給你一場最風光的婚禮。”
為了她這句話。
我守了七年空房。
她的工資卡每個月按時交給我。
可裏麵的餘額從來沒有超過三千塊。
她說隊裏津貼低。
大部分錢要拿去資助困難老隊員的家屬。
我信了。
我自己省吃儉用。
連一件像樣的新衣服都舍不得買。
業餘時間還要接兼職翻譯補貼家用。
現在想來,那些被她“資助”的錢。
到底流向了哪裏?
天亮的時候,風雨漸漸小了。
門外傳來了敲門聲。
我打開門。
站著的是救援站的副隊長趙嵐。
趙嵐手裏端著一碗熱薑湯。
臉色有些尷尬。
“姐夫,昨晚停電,委屈你了。”
“先喝點薑湯驅驅寒吧。”
我看著趙嵐,沒有接碗。
“趙嵐,你在這座島上待了幾年了?”
趙嵐愣了一下。
眼神有些閃躲。
“五......五年了。”
“五年。”
我自嘲地笑了一聲。
“那五年裏,沈若清每年台風季回島上。”
“你們大家都知道她是去看林星洲父子的,對吧?”
趙嵐手裏的薑湯晃了一下。
差點灑出來。
“姐夫,這事......沈隊不讓我們亂說。”
“老班姐的事,隊裏確實都挺同情的。”
“那老班姐叫什麼名字?”
我直視著她的眼睛。
“她什麼時候犧牲的?”
趙嵐張了張嘴。
額頭上冒出一層冷汗。
“老班姐......就是以前的班長嘛。”
“具體叫什麼,我來得晚,沒趕上那時候......”
謊言。
連敷衍都漏洞百出。
這時,走廊盡頭傳來了腳步聲。
沈若清和林星洲一起走了過來。
林星洲懷裏抱著小宇。
小宇手裏拿著一個做工精致的木雕小帆船。
看見我站在門口。
沈若清快步走上前。
“謹言,你醒了?小宇退燒了。”
“我特意帶星洲過來給你道個歉。”
林星洲走到我麵前。
眼圈紅腫,滿臉的憔悴與歉疚。
“哥,對不起,昨晚都怪我太慌張了。”
“我把沈隊長叫了過去。”
“害得你們夫妻鬧矛盾。”
“小宇,快,跟叔叔說對不起。”
小宇抱著木雕船,扁著嘴。
眼裏含著淚。
“叔叔對不起。”
“你別搶我媽媽好不好......”
聽到這句話。
我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而更讓我窒息的。
是小宇手裏那個木雕船。
那隻帆船的底部。
刻著一個小小的五角星。
旁邊有一道歪斜的刻痕。
那是沈若清的習慣。
五年前我們一直懷不上孩子。
我為此常常自責痛苦,沈若清抱著我。
她一刀一刀削著木頭,對我說:
“謹言,等我們有了孩子。”
“我就親手做一整套船模送給他。”
“每一艘底下都刻個星星。”
後來那個木雕帆船不見了。
沈若清說搬家的時候不小心弄丟了。
原來它沒有丟。
它跨越了海峽。
成了另一個小男孩手裏的玩具。
沈若清似乎注意到了我的視線。
她有些慌亂地上前。
想要奪走小宇手裏的船。
“小孩子不懂事,亂說話。”
林星洲卻搶先一步護住孩子。
紅著眼眶柔柔弱弱地開口:
“哥,這木雕是沈隊長前幾年親手刻給小宇的周歲禮物。”
“孩子一直當成寶貝。”
“沈隊長是個重情義的好女人。”
“她待小宇就像親生兒子一樣。”
“哥你心地善良。”
“一定能理解這份苦心的,對不對?”
他在逼我。
用道德,用大度。
用一個“烈士遺孤”的幌子。
死死把我架在道德的十字架上。
沈若清也看著我。
眼神裏帶著一絲不耐煩的懇求。
“謹言,星洲和孩子都親自來給你賠不是了。”
“你還想怎麼樣?”
“小宇還小。”
“你難道真要跟一個六歲的孩子計較嗎?”
“中午去星洲家吃頓便飯吧。”
“大家把話說開。”
“以後就把他們當自家人走動,不好嗎?”
自家人?
我的妻子,在另一個男人的家裏生活了七年。
現在還要我笑著把他們認作自家人?
我看著眼前這三個人。
沈若清的理直氣壯。
林星洲的茶言綠語。
小宇的依賴仇視。
我成了這個局裏唯一多餘的入侵者。
“沈若清,我胃疼。”
我平靜地看著她。
沈若清皺了皺眉:“怎麼又胃疼了?”
“那你先回房休息。”
“中午飯好了我來叫你。”
說完,她接過林星洲手裏的包。
一手抱著小宇。
一家三口有說有笑地朝外麵走去。
從頭到尾。
她甚至沒有問一句我疼得厲不厲害。
也沒有給我遞過一杯熱水。
我站在陰暗潮濕的門廊下。
冷冷地看著他們的背影。
拿出手機。
信號在狂風過後終於勉強恢複了兩格。
我撥通了一個電話。
“蘇律師嗎?我是陸謹言。”
“我想委托您幫我擬一份離婚協議。”
“另外,幫我徹底清查我妻子沈若清名下所有的資金流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