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午十二點,沈若清準時來敲門。
她換了一身幹淨的衣服。
臉上帶著自以為體貼的笑容。
“謹言,走吧。”
“星洲做了一桌子海鮮,都是南礁島的特色。”
“今天也是為了給你接風。”
“咱們夫妻倆好久沒坐下來好好吃頓飯了。”
我跟在她身後。
一言不發地走向那個小院。
路過島上唯一的郵政代辦點時。
我進去取了一份加急傳真件。
沈若清在門外抽著煙。
隨口問了一句:
“拿的什麼東西?”
“單位的工作文件。”
我淡淡地收進包裏。
沈若清沒有起疑。
甚至還略帶優越感地教育我:
“出島了就別總想著工作。”
“男人心眼別太小,總是斤斤計較,家庭就顧不上了。”
走進小院。
院子裏的遮雨棚已經收了起來。
圓桌上擺滿了豐盛的菜肴。
清蒸海石斑、紅燒鮑魚、大閘蟹。
林星洲係著圍裙從廚房走出來。
熱情地招呼我入座。
“哥快坐,嘗嘗我的手藝。”
“沈隊長平時最喜歡吃我蒸的石斑魚了。”
“她說比城裏大飯店做的還地道。”
沈若清熟練地拉開主位的椅子坐下。
她順手給林星洲遞了塊抹布。
那個動作自然得仿佛做過千百次。
小宇坐在沈若清身邊。
沈若清剝了一隻大蝦。
細心地挑出蝦線。
放進小宇的碗裏。
“謝謝媽媽!”
小宇甜甜地喊了一聲。
沈若清眼中滿是寵溺。
下意識摸了摸小宇的頭。
林星洲在一旁笑著給沈若清盛湯:
“少喝點酒。”
“一會兒站裏要是還有巡邏,你又得頭疼了。”
沈若清接過湯碗,笑著說:“知道,聽你的。”
我坐在他們對麵。
像一個誤入別人家庭的幽靈。
七年裏。
沈若清在我麵前永遠是疲憊的、寡言的。
她回家總是倒頭就睡。
從不進廚房。
連醬油瓶倒了都不會扶一下。
她說救援隊工作壓力太大。
她在家裏隻想安靜。
原來她不是不會體貼照顧人。
她隻是把所有的溫情和耐心。
都留在了南礁島。
“謹言,怎麼不吃?不合胃口嗎?”
沈若清見我遲遲不動筷子。
皺著眉頭給我夾了一塊魚肉。
“星洲忙活了一上午。”
“你別總是拉著一張臉,顯得小家子氣。”
林星洲立刻在一旁打圓場:
“哎呀沈隊長,哥大城市來的。”
“可能吃不慣我們海島的粗茶淡飯。”
“哥,你別介意啊。”
我放下手中的筷子。
看著沈若清。
“沈若清,南礁島的鮑魚和石斑,價格不便宜吧?”
沈若清臉色變了變。
“老班姐生前在島上有撫恤金。”
“星洲自己也開個雜貨鋪。”
“吃頓飯能花多少錢?”
“是嗎?”
我拉開背包的拉鏈。
我掏出一疊剛剛打印出來的銀行流水明細。
啪的一聲,摔在桌子正中央。
白紙黑字,砸翻了桌上的醬油碟。
黑色的汙漬迅速蔓延開來。
“那你能解釋一下。”
“為什麼你的工資卡每個月隻有兩千塊進賬?”
“而你的副卡。”
“每個月固定向林星洲的賬戶轉賬八千到一萬二不等?”
“整整七年,風雨無阻。”
沈若清猛地站了起來。
碰翻了身後的塑料椅。
“陸謹言!你查我流水?”
林星洲的臉色瞬間慘白。
手裏的湯勺當啷一聲掉在地上。
小宇嚇得大哭起來。
“媽媽......嗚嗚嗚......”
沈若清暴怒地指著我:
“陸謹言,你瘋了嗎?”
“當著孩子的麵你鬧什麼鬧!”
“那是老班姐當年托我管的錢!”
“我隻是按月給林星洲父子發放生活費!”
“老班姐叫什麼?哪一年犧牲的?隸屬哪個編製?”
我站起身,聲音冰冷刺骨。
“我剛才讓律師去海事局和退役軍人事務局核實過了。”
“南礁島救援站建站二十年。”
“從來沒有一個因公犧牲的所謂‘老班姐’!”
“這島上七年前根本沒有林星洲這個人!”
林星洲癱坐在椅子上。
渾身發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沈若清的臉色由紅轉白。
又由白轉青。
她眼神裏閃過一絲極度的慌亂。
但很快又被惱羞成怒所取代。
“陸謹言,你居然把事情做絕到這一步?”
“七年的夫妻感情。”
“你非要撕破臉才甘心嗎?”
“我就算騙了你又怎樣?”
“這七年我沒有虧待過你!”
“我把人身意外險的第一受益人都寫了你的名字!”
“林星洲一個單親爸爸帶孩子不容易。”
“小宇生下來就沒有母親。”
“我幫他們一把怎麼了?”
“你為什麼非要逼死所有人!”
“我沒有逼任何人。”
我從包裏拿出了那份剛剛從代辦點取出來的文件。
《離婚協議書》。
我把協議狠狠甩在了沈若清的臉上。
“沈若清,我們離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