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我抱著剩下的幾件舊衣服，站在不足六平米的地下儲藏室裏。

空氣裏彌漫著刺鼻的黴味，牆角有一攤未幹的水漬，頭頂是錯綜複雜的排汙管道。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一條扣費提醒。

我綁定的醫保個人賬戶，剛剛在區中心醫院劃扣了四千兩百元。

備注是：祝巧珍門診慢病醫藥費統籌支出。

我的手開始劇烈發抖，立刻撥通了萬桂香的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聽，那頭傳來歡聲笑語，似乎正在舉行什麼聚餐。

“媽，我的醫保卡為什麼會給祝巧珍扣了四千多塊錢？”

萬桂香的聲音壓低了一些，帶著一絲不耐煩。

“你叫什麼叫，祝阿姨的高血壓藥斷了，她醫保賬戶沒餘額，我用你的家庭共濟賬戶給她刷一下怎麼了？”

“又不是白用你的，等下個月她農村合作醫療報銷下來，自然會還你。”

我靠在發黴的牆壁上，感覺渾身的力氣都被抽幹了。

“那是我的統籌額度！下周我去三甲醫院做淋巴結穿刺複查，全靠這點錢報銷！”

“萬桂香，你們把家庭共濟綁定給外人，問過我一句沒有？”

電話那頭突然傳來岑顯榮的聲音，語氣威嚴沉穩。

“知夏，你怎麼能連名帶姓叫你媽？你的孝道學到哪裏去了？”

“祝阿姨是看著你長大的，她身體有病，急需用藥，難道要眼睜睜看著她腦溢血？”

“你那穿刺早一周晚一周有什麼區別？你年輕力壯，抵抗力強，怎麼一點同理心都沒有？”

我咬緊牙關，咽下喉嚨裏的血腥味。

“我的淋巴結腫大，醫生懷疑有惡性轉移的可能，必須立刻排查！”

“年輕力壯？我每天隻能睡四個小時，渾身骨頭都在疼，你們管過我死活嗎？”

電話那頭陷入了一陣短暫的沉默。

隨後，萬桂香的聲音再次響起來，這一次，竟然帶著一絲痛心疾首的哭腔。

“知夏，你為了這點錢，居然咒自己得癌症？你怎麼變成這麼可怕的人了？”

“街坊鄰居都在這呢，大家都誇我和你爸是活菩薩，唯獨生出你這麼個冷血自私的怪物。”

背景音裏，程紹元的聲音適時響起：

“叔叔阿姨，你們別生氣，知夏姐可能壓力太大了，要不我把我這個月的生活費拿出來還她吧。”

岑顯榮立刻大聲喝止。

“紹元，你別動！這錢不準你出！這是做人的規矩！”

“知夏，你聽聽人家紹元的話，再看看你自己，你羞愧不羞愧？”

我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地下室潮濕發黴的空氣。

眼淚沒有流出來，胸腔裏那團翻滾的委屈和怨恨，在這一瞬間突然奇跡般地熄滅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清醒和冰冷。

我忽然明白了。

在他們構建的道德神壇上，我從來不是女兒，而是一塊用來墊腳的磚頭。

他們需要我的卑微、痛苦和犧牲，來襯托他們博愛天下的光芒。

既然他們這麼喜歡當神仙，那我就親手給他們塑一座金身。

“爸，媽，你們說得對。”

我開口，聲音平靜得連我自己都覺得陌生。

電話那頭猛地一頓，萬桂香似乎愣住了。

“你說什麼？”

我握緊手機，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

“我說，我剛才想明白了，是我格局太小，差點壞了你們一輩子的修行。”

“祝阿姨需要藥，就讓她用吧，不夠的話，我下個月的醫保額度也留給她。”

岑顯榮的聲音緩和了下來，甚至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得意。

“你能這麼想就對了，知夏，退一步海闊天空，這才是我們岑家的種。”

“對了爸，明天省台是不是要來給你們做‘感動全城’的專題采訪？”

岑顯榮輕咳了一聲，語氣裏滿是光彩。

“是啊，市文明辦推薦的，要在市中心大劇院錄現場，現場還有很多領導和受助學生。”

“導演剛才還說，想讓你也上台，講講作為善人後代的感悟。”

我看著牆角爬過的一隻潮蟲，輕柔地笑了一聲。

“好啊，我一定準時到，我也想當著全省觀眾的麵，好好誇誇你們。”

萬桂香在電話那頭笑出了聲，連連吩咐：

“明天穿得樸素點，別穿什麼名牌，越能體現艱苦樸素越好，聽到沒有？”

“放心吧媽，我一定穿得讓所有人，都挑不出一點毛病來。”

掛斷電話，我點開手機，將那條網貸催收記錄、醫保劃扣明細、退租合同，以及一份剛從公證處下載的親屬關係聲明，整整齊齊地打包存進了U盤。

昏暗的地下室裏，我摸了摸脖子上凸起的疤痕，輕輕對著虛空道：

“爸，媽，明天的舞台，一定比你們想象的還要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