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市中心大劇院，燈火輝煌。

後台化妝間裏，萬桂香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布衣，胸前別著一枚金燦燦的“慈善模範”獎章。

岑顯榮則端坐在沙發正中，身邊圍滿了各路記者和受助學生，程紹元站在最前麵，手裏捧著一大束鮮花。

“岑老先生，聽說您為了資助這三名貧困大學生，連自己唯一的一套兩居室都賣了，現在寄住在老舊小區的車庫裏？”

主持人眼眶微紅，將話筒遞到岑顯榮嘴邊。

岑顯榮微微一笑，神情泰然自若，雙手合十。

“身外之物，生不帶來死不帶去。隻要能讓國家多幾個棟梁之材，我和我愛人睡在哪都一樣。”

台下響起一陣雷鳴般的掌聲，不少現場觀眾甚至悄悄抹起了眼淚。

萬桂香也適時地歎了一口氣，對著鏡頭露出無比慈祥的笑容。

“其實很多人問我們，房子賣了，退休金也捐了，以後老了動不了了怎麼辦？”

“我們不怕，因為我們有一個非常懂事、非常優秀的女兒。”

“她繼承了我們岑家的善心，吃苦耐勞，是我們最堅強的後盾。”

主持人在台上動情地高呼：

“多麼偉大的一對父母！多麼崇高的無私精神！”

“今天，欄目組特意瞞著二位老人家，把他們的親生女兒岑知夏也請到了現場！”

“讓我們用熱烈的掌聲，歡迎善人之後的登場！”

聚光燈瞬間打在舞台側麵的通道口。

我穿著一件洗得褪色的舊毛衣，脖子上纏著厚厚的一圈醫用紗布，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

一步，一步，我走到了舞台中央，站在岑顯榮和萬桂香的中間。

看到我脖子上的紗布，台下的觀眾發出了一陣低低的抽泣聲，顯然以為這也是生活貧困的印記。

萬桂香眼裏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隨即又化為感動的淚水，伸手想來攬我的肩膀。

“知夏，好孩子，快跟全國觀眾打個招呼。”

我側過身，不動聲色地避開了她的手，伸手從主持人手裏接過了話筒。

冰涼的金屬觸感順著掌心蔓延開來。

“主持人好，各位觀眾好，我是岑知夏。”

主持人微笑著點頭，神情充滿期待。

“知夏，麵對這麼無私、這麼偉大的父母，你此刻最想對他們說什麼？”

岑顯榮滿臉欣慰，挺直了胸膛，準備迎接女兒在聚光燈下的感恩。

程紹元更是端著鮮花，做好了隨時遞上來的準備。

我轉過頭，看著岑顯榮和萬桂香那兩張掛滿道德光環的臉，嘴角緩緩揚起。

“我想說，他們確實很偉大，偉大到寧可讓我去死，也要成全他們的聖人名聲。”

話音落下的瞬間，劇場內死一般的寂靜。

主持人的笑容僵在臉上，攝像機的紅點猛烈地閃爍著。

萬桂香臉色大變，急忙上前想要奪走話筒。

“知夏！你胡說八道什麼！你是不是發燒把腦子燒糊塗了！”

岑顯榮更是臉色鐵青，壓低聲音怒斥：

“岑知夏！當著全省媒體的麵，你想造反嗎？”

我後退一步，敏捷地躲開萬桂香抓過來的手，將兜裏的微型遙控器按了下去。

舞台背後巨大的LED大屏幕上，原本播放著助學宣傳片的畫麵，驟然切換。

一張清晰的甲狀腺惡性腫瘤穿刺診斷書。

一張一萬二千元的網貸催收賬單。

以及剛剛被刷走四千二的醫保消費明細，赫然出現在所有人眼前。

台下瞬間爆發出巨大的嘩然聲。

“那是網貸合同？還有惡性腫瘤診斷書？”

“天呐，女兒患癌借網貸做手術，父母賣房捐給別人？”

我舉起話筒，聲音清晰地通過音響傳遍了整個大劇院的每一個角落。

“我爸媽無私了一輩子，把房子捐了，把車庫捐了，把我的救命錢捐了，甚至把我的醫保額度也捐給了鄰居。”

“他們總是教育我，做人要無私，要大愛無疆，要學會徹底犧牲自己。”

我從包裏掏出一份蓋著鮮紅公章的公證聲明，當著所有攝像機和觀眾的麵，緩緩展開。

“今天，在全省觀眾和各級領導的見證下，我岑知夏決定遵循父母的教誨，做到極致的無私。”

“我正式簽署這份自願放棄繼承與脫離贍養關係的公證函，並向社會各界宣布——”

我深吸一口氣，目光直直刺入岑顯榮和萬桂香驚駭欲絕的眼睛裏。

“我決定，把我這對無比崇高的父母，連同他們未來的養老責任，原封不動、無償捐贈給社會大眾。”

“誰讚美他們的崇高，誰就接他們回家養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