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小姑娘，這房子下個月不能租給你了，你爸媽上周找上門來，把剩下的半年租金全給退了。”

房東大媽站在門口，手裏捏著一張泛黃的收據，神色複雜地看著我。

我愣在原地，脖子上的傷口因為情緒劇烈起伏而一陣陣刺痛。

“退了？那是我自己兼職存的錢，他們憑什麼退？”

房東歎了一口氣，把收據遞到我眼前。

“你媽拿著戶口本和電視台表彰證書來的，說你支持貧困生上學，自願搬去地下室擠一擠。”

“退出來的那六千塊錢，她說直接當麵捐給了社區那個患白血病的小孩。”

“我當時勸了，你媽說‘孩子年輕能吃苦，救人一命勝造化’，我能說什麼？”

我死死攥著那張寫著萬桂香名字的退租協議，渾身冰冷。

那六千塊錢，是我熬了兩個月的大夜，給一家小廣告公司畫設計圖換來的救命錢。

我還要靠它還網貸，還要靠它買術後抗排異和調節激素的優甲樂。

正想著，萬桂香提著一塑料袋爛菜葉子從樓梯口走上來，身後跟著鄰居祝巧珍。

“知夏，你站這幹嘛？正好，祝阿姨家裏下水道堵了，你去幫著通一下。”

萬桂香語氣平淡，仿佛吩咐的是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

祝巧珍滿臉堆笑，拉著萬桂香的手不停揉搓。

“桂香啊，你們家真是大善人，知夏這姑娘隨你們，打小就勤快本分。”

我看著萬桂香，聲音幹啞得厲害。

“媽，你把我房租退了，我住哪？”

萬桂香白了我一眼，轉頭對祝巧珍解釋。

“你看這孩子，就是眼皮子淺，隔壁單元那間半地下儲藏室，一個月才四百，夠放一張床就行了。”

“省下來的錢能多買好幾盒進口化療藥呢，人活一世，積德才是根本。”

祝巧珍連連點頭稱讚。

“是啊是啊，知夏有福氣，父母積了這麼大陰德，以後前途無量。”

我猛地上前一步，擋在萬桂香麵前。

“我上周剛切了甲狀腺，醫生說地下室陰暗潮濕，絕對不能住，會導致傷口反複感染！”

“你們把房子賣了，房租退了，是想讓我死在地下室嗎？”

萬桂香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語氣嚴厲。

“你大呼小叫什麼？生怕街坊鄰居聽不見？”

“什麼死不死的，晦氣！那些山區的孩子一輩子都在潮濕泥地裏摸爬滾打，人家怎麼沒死？”

“就你嬌氣，切個小結節當成天大的功勞，天天掛在嘴邊要挾父母！”

祝巧珍見狀，趕緊在一旁勸和，話裏卻全是指責。

“知夏啊，不是阿姨說你，你媽這也是為社會做貢獻，做人不能光想著自己享受。”

“你通個下水道舉手之勞，你媽也是看我腰不好，咱們鄰裏鄰居互幫互助嘛。”

我轉頭看著祝巧珍，冷笑出聲。

“祝阿姨，你兒子上個月剛提了三十萬的寶馬，你家下水道堵了，找你兒子花兩百塊請疏通工很難嗎？”

祝巧珍的臉一下子綠了，訕訕地收回手。

“你這閨女，怎麼說話夾槍帶棒的，我們家那是小輩孝順......”

萬桂香揚手就想給我一巴掌，被我側身躲開，她的手掌重重拍在牆壁上。

“你放肆！祝阿姨是長輩，你怎麼敢這樣頂撞？”

“你小時候高燒，要不是祝阿姨給了半塊生薑，你能退燒？”

我眼眶泛紅，記憶猛地被拉回十年前的那個冬夜。

那年我高燒三十九度八，躺在床上抽搐，祝巧珍隨手扔來半塊爛生薑。

而我爸媽，當晚正忙著把家裏唯一的電暖器送給路邊的流浪漢，硬是拖了三天才送我去醫院。

那次高燒，導致我的右耳聽力至今都有不可逆的損傷。

他們卻逢人便講，當年多虧了鄰裏互助，女兒福大命大。

“媽，那一飯之恩你們記了十年，我給家裏當牛做馬二十年，你們記過一次嗎？”

萬桂香冷著臉，從包裏翻出一串生鏽的鑰匙扔在我腳下。

“別跟我翻舊賬，儲藏室鑰匙在這，愛住不住。”

“還有，程紹元下午要用電腦查資料，你屋裏那台筆記本，我已經做主送給他了。”

我猛地抬起頭，不可置信地看著她。

“那台電腦裏有我所有的兼職設計底稿和財務報表，那是我吃飯的家夥！”

萬桂香推開我，拉著祝巧珍往樓上走，頭也不回地扔下一句話：

“人家紹元要寫開題報告，比你那幾張破圖重要一千倍，人要分得清輕重緩急。”

走廊的聲控燈熄滅了。

黑暗中，我站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聽著樓上傳來萬桂香那清亮溫和的聲音：

“老祝啊，別跟小孩子一般見識，她不懂事，我回頭好好點化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