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末的學術交流會,許知微原本沒有收到邀請。
前一晚,陸承珩卻打來電話。
“晚晚有組對照數據解釋不清,你來幫她看一眼。”
“你可以讓她先別用那組數據。”
“專家都請來了。”陸承珩說,“她準備了很久。知微,別在這個時候跟她計較。”
許知微聽著那個“計較”,過了好一會兒才說:“把資料發來。”
薑晚的報告講到一半,果然被台下的一位醫生問住。
那組對照數據與前麵的結論並不一致。薑晚看了一眼投影,又看向坐在第一排的陸承珩。
陸承珩回頭找許知微。
她坐在會場最後一排,正看著屏幕上的數據。
他朝她點了點頭。
這個動作太熟悉了——明德任何場合出了難題,隻要許知微在,他就不必擔心。
許知微走到台前,接過話筒。
“這組結果還需要複核。”她說,“我們不能為了讓結論漂亮,就把與預期不同的數據當作不存在。”
提問的醫生聽完,又追問了幾項研究設計。
許知微一一回答。
掌聲響起時,主持人看著手裏的名單,問:“這位醫生是?”
陸承珩拿過話筒,笑著說:“我太太許知微。這些年一直替明德做研究管理,今天也來支持年輕醫生。”
台下有人問:“剛才那部分研究是誰設計的?”
陸承珩說:“團隊一起做的,沒必要分得太細。”
他看向許知微,等她附和。
許知微握著話筒,忽然想起兩人剛在一起時,陸承珩總愛把她介紹給別人。
“這是許知微,”他那時會說,“她比我厲害。以後你們別隻記得我。”
是什麼時候變的?
也許是她離開手術台,開始替他處理醫院事務的時候。
也許更早,在她每次受了委屈,最後還是回去替他把事情辦妥的時候。
他漸漸習慣了她的本事,卻不再覺得那本事需要有她的名字。
“要分清。”許知微說。
會場靜了下來。
她繼續道:“方案由我提出,原始數據由我和研究組采集。薑醫生參與了後續整理,但這份報告還沒完成複核。我不同意今天把它作為最終成果發布。”
薑晚站在她旁邊,眼眶紅了。
交流會結束後,陸承珩在空會議室裏攔住許知微。
“你當著那麼多人的麵,讓晚晚以後怎麼做研究?”
許知微問:“她知道數據沒複核,為什麼還要講?”
“是我讓她講的。”他說,“她年輕,做錯了可以改。你不能私底下告訴我?”
“我告訴過你。你叫信息科把資料調走了。”
陸承珩一時語塞,隨即又道:“就算這樣,你也不該選今天。”
許知微看著他:“哪天合適?等她拿著我的成果發了論文?”
“你一定要把話說得這麼難聽?”
她沉默下來。
她曾為了一個稱呼跟他吵過,為了他記錯她的生日跟他吵過,也為了薑晚跟他吵過。
每次爭到最後,她總會把最難過的地方講給他聽,盼著他能明白。
陸承珩卻一次次告訴她,她把事情想得太重。
現在她已經不想再教他怎樣理解自己了。
陸承珩見她不說話,壓下火氣,伸手替她整理衣領。
“好了。回家吧。今天的事到此為止。”
許知微避開他的手。
“陸承珩,”她說,“你還記得我剛來明德時,最想做什麼嗎?”
“做手術。”他答得很快。
“後來呢?”
“你的手受了傷。”他皺眉,“我沒逼你離開手術台。”
“我知道。那時候你每天陪我做康複。你說,等我準備好了,就陪我回去。”
陸承珩望著她,語氣緩下來:“我現在也願意陪你。隻是眼下醫院離不開你。”
許知微點點頭。
她終於聽明白了。
他願意陪她回去,隻要那個“眼下”永遠不結束。
星期一上午,她做完最後一場病例交接,交還工作牌。
人事主任接過時,仍勸她:“陸院長那裏,我可以再替您說說。”
“不用。”許知微說,“他知道我想做什麼。”
他一直知道。隻是他的事,總排在前麵。
她回家取行李。
衣帽間裏還掛著五年前那件白大褂,袖口有一小塊洗不掉的墨跡。那是陸承珩替她寫名字時,筆漏了墨,兩個人手忙腳亂拿紙巾擦,最後誰也沒擦幹淨。
她把白大褂疊好,放進箱子。
客廳的奠基合照,她沒有帶走。
書桌上還有陸承珩昨晚放下的文件,旁邊是一隻空了的保溫杯。從前他出門時,她會順手灌好溫水,提醒他下午有胃藥要吃。
今天她隻把杯蓋擰緊,放回原處。
律師打來電話,確認離婚協議已經按約定送往明德。
掛斷電話,她給陸承珩發了一條消息:
老院區的病人已經交接。研究數據我留了完整記錄,後續按流程處理。其他事,請和我的律師談。
他沒有立刻回複。
許知微推著行李走出家門。
關門前,她回頭看了一眼餐桌。
七年前,陸承珩在那兒給她煮過一碗麵,鹽放多了,自己先嘗了一口,苦著臉把整碗端走。那時他們沒有如今這麼大的房子,卻總嫌夜晚太短,話說不完。
這些年她總以為,等過了眼前這一陣,他們還能找回那樣的日子。
母親的病會穩定,她的手會好,陸承珩也會再有空坐下來,聽她講完一天的事。
她等了很久。
現在,她不想再等了。
飛機開始登機時,許知微關掉手機,走進通道。
同一時間,陸承珩結束會議,回到辦公室。
秘書把文件放到他桌上,說許醫生的離職手續已經辦完。
他先是不信,打開手機給她打電話。
關機。
他又撥給老院區,護士長說許醫生上周就把所有病例整理好了,甚至寫明了每位病人接下來要複查的日期。
她不是臨時賭氣。
陸承珩終於拿起桌上的另一份文件。
第一頁寫著:
離婚協議書。
他翻到最後,看見許知微的簽名,字跡平穩,和她替他簽過的每一份醫院文件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