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慶功宴設在宣武殿。
祁照棠連遣三道口諭,要我務必入宮。
顧野替我束好護膝,又用熏香壓住衣襟上的藥味。
可輪椅越過宮門時,我還是咳出了一口血。
我將帕子折好,藏進袖中。
殿內,陸景珩坐在祁照棠身側,三個孩子圍著他看北境獻來的白狼皮。
那本是我替祁照棠獵的。
六年前墜馬後,她說見了傷心,命人鎖進武庫。
如今裁成披風,正披在陸景珩肩上。
祁照棠看見我,親自走下丹階。
“怎麼來得這樣遲?”
她碰到我冰涼的手,立刻命人加炭,又讓人在她下首添了位置。
滿殿朝臣紛紛稱頌女帝厚待鎮國君。
仿佛那件白狼披風從未存在過。
酒過三巡,宮人抬進一張玄鐵長弓。
弓身鑲著赤金,是照著我從前的兵器重鑄的。
“你的舊弓毀在斷魂坡,朕一直記著。”
祁照棠俯身看我,眉眼溫柔。
“等你腿好了,朕陪你去北苑試弓。”
我看著那根繃緊的弓弦。
以我如今的力氣,連弓都拿不起來。
“不必了。”
殿內瞬間安靜。
祁照棠臉上的笑意淡去。
陸景珩端起酒盞,替我解圍:
“阿衡向來挑剔,想必是嫌工匠做得不合心意。”
“弓很好。”
我將目光收回來。
“隻是臣用不上了。”
祁照棠沒有說話,隻命人將弓送去鎮國府。
宴至一半,祁翎捧著一隻木匣走到我麵前。
昨日那三枚狼牙墜整齊地放在裏麵。
她低著頭,小聲道:“舅舅,我知道錯了。你替我戴上,好不好?”
陸景珩含笑看著我。
“孩子一夜沒睡,天亮便催著入宮賠罪。阿衡,你總不會真同她生分。”
我伸手去取狼牙墜。
指尖剛碰到紅繩,心口驟然絞痛。整條手臂失去力氣,木匣翻落在地。
祁翎彎腰去撿。
我的輪椅卻在此時向前滑去,將她撞下台階。
孩子額角磕出一道血痕,哭聲霎時響徹大殿。
祁照棠快步衝來,一把將她抱起。
“傳太醫!”
顧野跪下檢查輪椅,臉色驟變。
“陛下,車輪的銅栓被人拔了——”
“住口。”
陸景珩護著祁翎,眼眶通紅。
“今日能近身布置宴席的,都是陛下親信。難道有人會當著滿殿朝臣的麵謀害一個孩子?”
他沒有指名道姓。
所有人的目光卻都落在我身上。
祁照棠看著我,聲音冷得陌生。
“昨日你說往後不見他們,今日翎兒向你賠罪,你便容不下她?”
我按住發抖的右手。
“臣沒有。”
“向她賠罪。”
顧野急聲道:“君上根本沒有碰到車輪!”
我抬手製止他,朝祁翎低下頭。
“是舅舅的錯。”
祁照棠似乎沒料到我會認,眼中怒意微滯。
太醫很快趕來,說孩子隻是皮外傷。
同一時刻,我胸前的衣料被血一點點浸透。
顧野想叫住太醫,我卻搖了搖頭。
祁照棠仍抱著祁翎,低聲哄她。
我轉動失控的輪椅,自己用手撐著扶手,一寸寸離開宣武殿。
行至門前,身後傳來祁照棠壓抑的聲音。
“傷了皇嗣,總該長些記性。”
“撤去鎮國府的儀仗,讓他閉門思過。”
殿門在我身後合攏。
我望著宮道盡頭,輕聲吩咐顧野:
“回府後,把棺材搬進正堂。”
“免得二十五日後,他們說我還在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