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間的鬼屋裏沒有白天黑夜。
隻有永遠閃爍著紅色燈光的逼仄走廊。
我穿著一件破破爛爛的白衣,臉上塗著劣質的血漿。
蹲在一個貼滿黃符的棺材後麵。
膝蓋已經麻木得失去了知覺。
“前麵那個棺材肯定有鬼,你去掀開看看。”
一個粗礦的男聲在走廊盡頭響起。
緊接著是幾個年輕男女的嬉笑聲。
我深吸一口氣,強打起精神。
按照規定,隻要遊客靠近,我就得跳出去製造驚嚇效果。
腳步聲越來越近。
停在了棺材蓋前。
我猛地推開棺材板,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
“啊!”
對麵沒有驚恐的尖叫。
取而代之的是一杯滾燙的奶茶,兜頭潑在我的臉上。
黏糊糊的液體順著我的頭發往下滴答。
甚至流進了我的眼睛裏,刺痛無比。
“草,什麼破NPC,叫得這麼難聽!”
那個領頭的黃毛男生不僅沒被嚇到。
反而一把揪住我的頭發。
把我從棺材裏死死拽了出來。
“你們這鬼屋怎麼回事?要長相沒長相,要演技沒演技。”
“退票!必須退票!”
我頭皮一陣撕裂般的劇痛。
“放手。”
我咬著牙,試圖掰開他的手指。
“喲,這女鬼還會頂嘴?”
旁邊一個女生捂著嘴嗤笑。
“長得這麼醜還出來嚇人,連個特效妝都化不明白。”
“就是,看她這副窮酸樣,估計是連飯都吃不起才來幹這個的。”
黃毛用力一扯。
我踉蹌著摔倒在地,手掌擦過粗糙的水泥地,磨掉了一大塊皮。
他們大笑著從我身上跨過去。
走廊裏重新恢複了死寂。
我趴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氣。
渾身的骨頭都像是被碾碎了重新拚湊起來的。
十二個時辰連軸轉。
我已經整整半個月沒有閉過眼睛了。
每個月三十枚冥幣,連買最低級的定魂香都不夠。
餓急了,隻能抓一把遊客掉在地上的冷香灰往嘴裏塞。
這就是謝長淵給我的懲罰。
這就是沈微月給我的“恩賜”。
“落落,你怎麼弄成這個樣子了?”
一道極其溫柔的聲音在我頭頂響起。
走廊裏的紅光似乎被驅散了一些。
沈微月提著裙擺,踩著精致的繡花鞋,站在我麵前。
謝長淵寸步不離地守在她身後。
像一個忠誠的護衛。
我慢慢爬起來,靠在棺材邊上。
連擦掉臉上奶茶的力氣都沒有。
“你來幹什麼?”
我看都不想看她一眼。
沈微月眼眶一紅,淚水仿佛隨時都會掉下來。
“我聽說你在這裏受苦,心裏實在放心不下。”
她從寬大的袖口裏拿出一個精致的玉盒。
打開盒子,裏麵裝滿了閃爍著金光的香灰。
“落落,這是我特意用天庭的仙露為你調製的香灰。”
“你一定餓壞了吧?”
“快吃一點,對穩固你的神魂有好處的。”
她把玉盒遞到我麵前,眼神裏全是憐憫。
就像是在看路邊一條瀕死的流浪狗。
我看著那盒散發著異香的灰燼,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我不需要你的施舍。”
我偏過頭,聲音嘶啞。
謝長淵臉色猛地沉了下來。
“桑落,你別給臉不要臉。”
“微月仙子屈尊降貴來看你,還親自為你調配仙灰。”
“你就算跪下來磕頭道謝都不為過!”
我冷笑一聲。
“謝大人既然覺得這香灰金貴,不如您自己留著吃?”
謝長淵眼神一凜。
抬手就是一道勁風抽在我的臉上。
我本就虛弱,直接被扇飛出去,重重撞在牆上。
玉盒掉在地上,金色的香灰灑了一地。
“謝大人,不要打她!”
沈微月驚呼一聲,趕緊拉住謝長淵的胳膊。
她轉過頭,滿眼痛心地看著我。
“落落,你怎麼就是不懂事呢?”
“我真的是為了你好啊。”
她蹲下身,竟然用手去捧地上那些沾了泥土的香灰。
“微月,別碰這些臟東西。”
謝長淵心疼地拉起她的手。
“她這種不知好歹的惡鬼,根本不配享受你的善意。”
沈微月搖搖頭,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可是她以前不是這樣的。”
“一定是因為被罰在人間,心裏積怨太深了。”
她抬起頭,可憐巴巴地看著謝長淵。
“謝大人,是不是鬼屋的工作太重了?”
“要不我們再幫她換個地方吧?”
謝長淵冷哼一聲。
“換地方?”
他用看垃圾一樣的眼神看著我。
“她這種隨意判決三千亡魂的罪人,留在鬼屋已經是法外開恩了。”
“本官今日來,不是來看她受苦的。”
他從懷裏掏出一張明黃色的拘魂令。
“桑落,本官接到凡人舉報。”
“說你這鬼屋NPC惡意傷人,導致遊客摔斷了腿。”
我愣住了。
那個黃毛明明是自己扯我頭發時沒站穩,崴了腳。
怎麼就變成我惡意傷人了?
“我沒有傷人!”
我扶著牆站起來。
“是他先潑我東西,揪我頭發!”
謝長淵根本不聽我的解釋。
“凡人陽氣弱,受不得陰氣衝撞。”
“你一個帶罪之魂,不知收斂,反倒變本加厲!”
他一抖手裏的拘魂令。
兩條黑色的鎖鏈憑空出現,死死鎖住了我的手腕。
“既然人間留不住你。”
“那就押回地獄,重新審判!”
沈微月在一旁輕輕捂住嘴,似乎被嚇到了。
但她看向我的眼神裏。
分明寫滿了冰冷的算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