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這院子裏的陳設太冷清，懷安哥哥說要換成我喜歡的西域軟煙羅。”

沈素懷的聲音帶著一股天然的嬌憨，在院子裏格外清脆。

她穿著一襲極素雅的月白衣裙，發間卻斜插著那支原本屬於我的赤金步搖。

步搖上的流蘇在她耳畔晃動，刺得我眼底生疼。

我坐在廊下的石階上，斷腸散的毒性已經滲入臟腑，每一口呼吸都牽扯著鈍痛。

青黛端著熬好的熱湯站在我身旁，紅腫的雙眼死死瞪著走進來的沈素懷。

“大小姐，侯爺讓您在前院歇息，您來這裏做什麼？”

沈素懷身後的老嬤嬤立刻上前一步，厲聲嗬斥道：

“混賬東西！怎麼跟新主母說話呢？什麼大小姐，這是正經的侯夫人！”

沈素懷輕輕抬了抬手，示意嬤嬤退下。

她走到我麵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我，唇角掛著一絲得意的淺笑。

“妹妹，臉色怎麼這般難看？是不是懷安哥哥給你的龜息散藥力太強了？”

我連眼皮都沒抬，聲音極淡。

“滾出去。”

沈素懷並沒有惱，反而在我對麵的石凳上坐了下來，慢條斯理地理著袖口的金線。

“妹妹何必對我這般大的敵意？若不是我當年逃婚，你能享這七年的侯府清福？”

“你可知道，當年我為何要走？”

我沒有接話，她卻自顧自地低聲笑了起來。

“我當年可不是什麼被人擄走，我是跟著周郎去了江南。”

“我們在揚州買了三進的大宅子，周郎天天為我畫眉描黛，快活得很。”

“隻可惜啊，周郎是個短命鬼，前年染了肺癆死了，手裏的銀子也被我花得七七八八。”

她微微傾身，湊到我耳邊，聲音壓得極低，滿是惡意。

“這孩子，根本不是懷安哥哥的骨肉。”

我的瞳孔猛地收縮，霍然轉頭看向她。

“你說什麼？”

沈素懷掩唇輕笑，眉眼間全是算計得逞的肆無忌憚。

“懷安哥哥當年出征前，連碰都沒碰過我，怎麼可能留下一男半女？”

“可懷安哥哥愧疚啊。他以為我是為了避他的凶煞之名才逃走，以為我在外頭吃了天大的苦頭。”

“我隻要抱著孩子哭一場，說這是出嫁前夕他在後花園醉酒留下的種，他便信了個十成十。”

“沈稚川，你陪了他七年又如何？在他心裏，你連我掉的一根頭發絲都比不上！”

我胃裏一陣翻江倒海，一口黑血猛地湧上喉頭，又被我生生咽了回去。

荒謬。

太荒謬了。

謝沉舟，縱橫沙場的鎮北侯，自詡精明過人，卻被一個滿口謊言的女人玩弄於股掌之間。

而我，全心全意守了他七年，到頭來不僅成了替身，還要為這個野種讓路。

“你就不怕謝沉舟驗骨查血？”我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

沈素懷嗤笑一聲，撫了摸頭上的步搖。

“他不會查的。他愛我入骨，恨不得把天上的月亮摘下來補償我，怎麼可能去疑心念舟的血脈？”

“倒是你，妹妹，你以為你真的能順順當當去江南做富貴閑人？”

她眼中閃過一絲狠毒的陰鷙。

“懷安哥哥心軟，答應放你生路，可我不答應。”

“世上隻有死人才能徹底守住秘密。你若是活著到了江南，萬一哪天耐不住寂寞回京揭發我，我該如何是好？”

“所以，妹妹，你那具棺材，出城之後是絕對不會被打開的。”

“我會讓人直接沉入滾滾江底，讓你永世不得超生。”

青黛聽到這裏，嚇得渾身發抖，指著沈素懷大喊：

“你這個瘋婦！我要去告訴侯爺！我要告訴侯爺真相！”

“啪！”

沈素懷身後的老嬤嬤猛地衝上前，狠狠甩了青黛一個耳光，將她打翻在地。

“下賤胚子，也敢在主母麵前放肆！”

沈素懷慢悠悠地站起身，彈了彈衣角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去告啊，看看懷安哥哥是信我這個失而複得的結發妻子，還是信一個替身的陪嫁丫鬟。”

我扶著石壁站起身，劇烈的毒痛讓我的四肢微微痙攣。

我看著沈素懷那張寫滿貪婪與惡意的臉，眼底不僅沒有恐懼，反而浮現出一絲憐憫。

“沈素懷，你以為你贏了。”

沈素懷眉頭一皺，顯然不喜歡我這種居高臨下的從容。

“死到臨頭還嘴硬？我看你能傲到幾時！”

院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謝沉舟一身素黑錦袍出現在拐角處。

沈素懷臉上的狠戾瞬間蕩然無存，身子一軟，嬌滴滴地跌坐在地上，淚如雨下。

“妹妹......我隻是來給你送件暖爐，你何苦推我......”

謝沉舟幾步跨入院中，麵色陰沉地扶起沈素懷，轉頭狠狠瞪向我。

“沈稚川！你到底還要胡鬧到什麼時候？”

我捂著胸口，劇毒已至心脈，眼前開始陣陣發黑。

我甚至懶得去辯解一句，隻是極輕、極冷地笑了一聲。

“侯爺，靈堂該備齊了吧？”

謝沉舟被我的態度刺得心口一滯，眼中閃過一絲異樣，卻很快被沈素懷的哭聲打斷。

“懷安哥哥，我心口疼......”

謝沉舟一把抱起沈素懷，臨走前扔下一句冰冷徹骨的話：

“吉時已到，把二夫人扶進靈堂，蓋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