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父親在偏廳等了一整夜,你當真連個禮都不去行?”
母親溫若華掀開厚重的簾子走進來,臉上帶著徹夜未眠的憔悴與焦躁。
她手裏攥著一方繡帕,進門第一眼看的不是我的臉色,而是案幾上空了的藥盞。
“藥服下了?”
她快步走過來,低頭聞了聞殘留的藥渣,似乎暗自鬆了一口氣。
我靠在軟榻上,胃部已隱隱泛起針紮似的絞痛。
斷腸散的毒性正在緩慢散開,但麵上依然平靜無波。
“母親大清早趕來侯府,就為了確認我有沒有聽話喝藥?”
溫若華被我問得神色一滯,旋即紅了眼眶,語氣中帶上了習慣性的責怪與委屈。
“稚川,你這是什麼話?手心手背都是肉,娘心裏能好受嗎?”
“可你姐姐在關外受了多少罪,你根本不知道!”
“當年她被奸人擄走,拚死才生下謝家的骨肉,好不容易撿回一條命回京,你難道非要逼死她才甘心?”
我聽著這荒唐至極的謊言,心頭一陣發冷。
被奸人擄走?
當年沈素懷失蹤前晚,親手塞給我一張紙條,上麵清清楚楚寫著她要隨那個落魄書生遠走天涯。
她嫌謝沉舟長年征戰、凶悍暴戾,怕嫁過來守活寡。
是沈敬之和溫若華跪在我的床前,哭訴聖旨難違,求我換上嫁衣替沈家頂罪。
我扯了扯嘴角,聲音虛弱卻字字鋒利。
“當年是誰跪著求我替嫁的?是誰說沈家欠我一條命的?”
“啪!”
偏廳的雕花木門被猛地推開,父親沈敬之鐵青著臉邁步走了進來。
他身著三品朝服,頭戴烏紗,一身威嚴全用在了壓製親生女兒身上。
“逆女!休得在此胡言亂語!”
沈敬之指著我的鼻子,胡須因震怒而顫抖。
“你替你姐姐享了七年侯府主母的榮華富貴,沈家傾盡資源在朝中為謝沉舟鋪路,難道不是在為你撐腰?”
“如今素懷歸來,物歸原主本是天經地義!”
“你若是真知恩圖報,就該安安分分按侯爺的安排假死脫身,而不是在這裏翻舊賬挑撥離間!”
我看著眼前這位道貌岸然的父親,腹中的劇痛愈發劇烈。
“物歸原主?所以七年前送我去死的替身,七年後連活著的資格都不配有了?”
沈敬之從袖中掏出一卷泛黃的族譜,重重拍在案幾上。
“七年前你出閣那夜,族譜上你的名字便已經注銷,記作暴斃。”
“世人皆知嫁入侯府的是沈家長女沈素懷,從來就沒有什麼次女沈稚川!”
“今日你若順從離京,沈家還能在江南賞你一口飯吃;若你敢在出殯前鬧出半點風聲,休怪為父不念父女之情!”
我伸手翻開那卷族譜。
果然,在沈敬之的名下,隻有長女素懷的名字赫然在列。
關於我沈稚川的一切,早在七年前就被一筆朱砂徹底勾抹幹淨。
原來,我早已是一個死人了。
溫若華見我盯著族譜不說話,走上前來,試圖握住我的手,卻被我冰涼的指尖激得縮了回去。
她尷尬地收回手,目光遊移,落在我梳妝台上的紅木匣子上。
“稚川,你外祖母當年留下的那對赤金點翠步搖......你帶去江南也不便佩戴,不如留給你姐姐。”
“她這次回來,身邊連件像樣的首飾都沒有,若是明日正式接管侯府內宅,難免被那些下人看輕了去。”
胃裏的毒素像烈火般灼燒,順著血脈蔓延。
我死死咬住下唇,嘗到了鹹腥的鐵鏽味。
外祖母留下的遺物,是我在這世上僅存的一點念想。
連這個,他們都要剝奪幹淨,拿去妝點沈素懷的尊榮。
我猛地合上紅木匣子,死死抱在懷裏。
“想要步搖?除非我死。”
沈敬之勃然大怒,抬手就要掀翻桌案。
“放肆!你以為你現在還是威風凜凜的侯夫人?若不是謝沉舟顧念舊情,你連去江南苟活的資格都沒有!”
青黛從外頭衝了進來,撲通跪在地上,死死護住我的身子。
“老爺!夫人!小姐身子一直不好,經不起這般折騰了!奴婢求求你們,放過小姐吧!”
溫若華嫌棄地退後半步,掩住鼻息。
“一個丫鬟也敢在此放肆。罷了,老爺,別跟她廢話了,時辰快到了,外頭賓客已經陸續到了。”
沈敬之冷哼一聲,拂袖轉過身去。
“你好自為之,不要逼沈家大義滅親。”
我靠在青黛懷裏,冷汗浸透了衣衫,耳邊是青黛壓抑的抽泣聲。
門外再次傳來謝沉舟低沉的聲音,吩咐著管家布置白幔。
溫若華走到門檻處,回過頭,最後看了我一眼,眼神裏沒有愧疚,隻有冰冷的催促:
“把眼淚擦幹淨,別耽誤了吉時上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