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棺槨已經備好了,你該上路了。”
管家領著四個孔武有力的粗使婆子,麵無表情地跨進廂房。
房內的白幔在穿堂風中獵獵作響,宛如招魂的幡旗。
青黛跪在地上死死抱住管家的腿,哭得撕心裂肺。
“管家!求求你讓奴婢再跟夫人說兩句話!夫人身上冷得厲害,她真的病了啊!”
“滾開!侯爺有令,假死之事不得有絲毫延誤,誤了吉時,全府都要陪葬!”
婆子粗暴地將青黛拖到一旁,用布團塞住了她的嘴。
我坐在榻上,眼前的世界已經開始模糊重影。
斷腸散的毒已經徹底發作,五臟六腑如同被萬千鋼針反複穿刺。
我換上了一身雪白的斂服。
這是我七年來第一次穿純白色的衣裳,謝沉舟總說我穿緋紅最像沈素懷,所以我穿了整整七年的紅。
如今,終於可以脫下了。
我艱難地抬手,從袖中取出一封薄薄的信箋,趁婆子不備,塞進了青黛的衣襟裏。
那是我用盡最後力氣寫下的絕筆,還有青黛的銷籍身契。
“夫人,請吧。”管家冷聲催促。
我扶著冰冷的牆壁,一步步走向設在正堂的黑漆重棺。
謝沉舟負手立在靈堂中央,周圍掛滿了挽聯與白花,整個侯府充斥著虛偽的哭咽聲。
看到我慘白如紙的臉色,謝沉舟眉心微微一跳,下意識上前了半步。
“你怎麼虛弱成這副模樣?”
我停下腳步,抬頭看著他,視線已經有些渙散。
“托侯爺的福,龜息散的藥效很好。”
謝沉舟伸出手,似乎想要扶我,但在觸及我冰涼徹骨的指尖時,身子猛地一震。
“你的手怎麼這麼冷?”
一旁的沈素懷立刻輕咳了幾聲,虛弱地靠在謝沉舟肩頭。
“懷安哥哥,賓客都在前廳候著了,禮部和宗正寺的人也來了,若是耽擱了時辰,怕是會引人疑竇。”
謝沉舟收回了手,強行壓下心頭那抹揮之不去的不安。
他低頭看著我,語氣放緩了幾分,自以為是地給予最後的安撫。
“稚川,忍一忍,躺下睡一覺。”
“出城十裏坡後,心腹會立刻喂你解藥。”
“江南那邊,我都替你安排好了。”
我慘然一笑,沒有回答,隻是撐著沉重的棺木邊沿,慢慢跨了進去。
躺進狹窄漆黑的棺木中的那一刻,刺骨的陰冷從背脊蔓延開來。
我閉上眼睛,眼角終於滑落一滴混著黑血的淚。
謝沉舟,你永遠不知道,我這一睡,就再也不會醒了。
“合棺!”
隨著管家一聲高唱,沉重的楠木棺蓋緩緩合攏,將最後一絲光線徹底隔絕。
鐵釘鑿入木料的沉悶聲響,一聲聲敲擊在死寂的靈堂裏。
棺外,哀樂大作,沈素懷假模假樣的哭嚎聲隱隱傳來。
我體內的溫度迅速流失,心跳越來越慢,呼吸徹底停滯。
......
兩個時辰後。
出殯的隊伍並未走遠,剛到城郊的十裏坡密林,謝沉舟便命人停下了靈柩。
他不知為何,整場喪事下來,心頭始終狂跳不止,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慌幾乎要將他吞噬。
沈稚川躺進棺材時那冰冷的體溫,還有那絕望空洞的眼神,一直在他腦海中反複回蕩。
“停轎!起釘開棺!”謝沉舟翻身下馬,厲聲下令。
跟在一旁的沈敬之大驚失色:
“侯爺!這還沒到隱蔽處,萬一被人看見......”
“閉嘴!開棺!”謝沉舟拔出腰間佩劍,一劍斬斷了捆綁棺木的麻繩。
心腹侍衛不敢怠慢,立刻用鐵撬撬開剛封死的棺釘。
沉重的棺蓋被猛地推開。
謝沉舟快步上前,從懷中掏出那枚裝著龜息散解藥的白玉瓷瓶。
“稚川,醒醒,出城了。”
他俯下身,伸手去拉棺中女子的手。
然而,入手的觸感僵硬如石,冰冷如鐵。
謝沉舟瞳孔驟縮。
棺木中的女子雙目緊閉,麵色青黑,鼻翼下、唇角處,赫然沁著兩道觸目驚心的烏黑血痕!
那絕不是陷入假死之人的麵相!
那是七竅流血、生機斷絕的劇毒暴斃之象!
謝沉舟的大腦“轟”的一聲炸開,手中的解藥瓷瓶啪嗒一聲摔在地上,碎成了齏粉。
他顫抖著伸出手指,探向她的鼻息。
全無鼻息。
再探頸脈,死寂一片,屍身早已開始僵硬發冷!
“稚川?沈稚川!”
謝沉舟徹底失了分寸,一把將冰冷的屍體從棺中抱入懷中,瘋了一樣搖晃。
“你怎麼回事?你吃了什麼?!我給你的明明是龜息散!”
後方趕來的隨行軍醫戰戰兢兢上前探脈,隻摸了一下,便嚇得噗通跪倒在地,麵無人色。
“侯......侯爺!夫人不是假死!”
“夫人服下了絕魂草與斷腸散混製的劇毒,脈搏全停,腑臟盡碎......至少在一個時辰前,就已經徹底斷氣了!”
謝沉舟如遭晴天霹靂,整個人僵在原地,雙目猩紅如血。
“你胡說!她怎麼會死?她怎麼敢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