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後院偏房荒廢已久,窗紙漏著夜風,刺骨的涼。
我剛靠在硬木榻上,門外就傳來了開箱倒櫃的雜亂聲響。
素禾端著一盆熱水衝進來,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
"姑娘!謝家的人當真不是東西!"
"大夫人帶著婆子,把您房裏的箱籠全翻遍了,連您從前繡的帕子都要拿去燒了!"
"他們說......說不能留著下賤坯子的痕跡,臟了大小姐的屋子!"
我閉上眼,壓下胸腔翻江倒海的劇痛。
"由他們去吧。"
素禾撲在榻邊,死死抓著我的袖子。
"姑娘,您跟王爺說實話啊!您的寒毒根本受不住那碗藥!"
"當年替王爺擋箭的是您,這三年日日用血養著護心草替王爺解餘毒的也是您!"
"王爺怎麼能這樣對您?他怎麼能為了大小姐,把您當死人一樣發落出去!"
我抬手擦去她臉上的淚,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
"說了又如何?他會信嗎?"
"在他眼裏,我是謝家送來的替身,是貪慕虛榮搶了長姐位置的惡人。"
"就算信了,在他心中,謝瓊枝的一根頭發,也比我的整條命金貴。"
房門忽然被人大力踹開。
謝敬安黑著臉站在門外,身後跟著兩名謝府的家丁。
這是三年來,我這位名義上的好父親,第一次正眼看我。
"孽障,都到這個時候了,還在挑唆下人編排是非!"
他邁步進屋,目光冷厲如刀。
"方才在主院,你對瓊枝說的那些瘋話,為父權當你是失心瘋了。"
"把這個簽了。"
他甩下一張泛黃的宣紙,正落在我麵前。
那是一張除族譜書。
上麵寫得清清楚楚:岑見素,罪臣遺孤,與陳郡謝氏無半分幹係,生死不論,永不歸宗。
我看著那行字,笑了。
"父親連夜趕來王府,就為了送我這一紙除名書?"
謝敬安冷哼一聲,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我。
"謝家族譜上,從始至終隻有謝瓊枝一個嫡女。"
"當年若非你生父犯下抄家之罪,你母親也不會改嫁入謝府,更不會生下瓊枝這等天之驕女。"
"你骨子裏流著罪奴的臟血,能頂著瓊枝的名字嫁入王府享三年清福,已是謝家天大的恩典!"
"如今瓊枝歸位,你休想帶走謝家半點名聲,哪怕到了渝州,你也隻是個見不得光的孤魂野鬼!"
素禾氣得發抖,猛地站起身擋在我身前。
"老爺!姑娘也是夫人的親骨肉啊!"
"當年若不是姑娘替大小姐替嫁,謝家早就滿門抄斬了!你們怎能過河拆橋至此!"
謝敬安眼神一厲,揚手便是一記重重的耳光,狠狠抽在素禾臉上。
"混賬奴才!主子說話,哪有你插嘴的份!"
素禾被扇得撞在桌角,嘴角頓時滲出血絲。
我強撐著破敗的身子坐直,按住素禾顫抖的肩膀,冷冷盯著謝敬安。
"打一個丫鬟,謝尚書好大的官威。"
我拿起筆,蘸了朱砂,毫不猶豫地在那張除族書上按下了手印。
鮮紅的指印落在那張薄紙上,像一滴刺目的血。
"如你所願。"
"從此往後,我岑見素生不入謝家門,死不入謝家墳。"
謝敬安抽走宣紙,滿意地收進懷中,眼神沒有絲毫波動。
"算你識相。"
院子裏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裴霽踏著月色而來。
他看見屋內的狼藉和素禾臉上的血痕,眉峰微蹙。
"嶽父大人,這是何意?"
謝敬安立刻換上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歎氣道:
"王爺有所不知,老臣是怕這孽障心生怨懟,特來敲打一番。"
"沒成想她不僅不思悔改,還出言頂撞,老臣替王爺管教下人罷了。"
裴霽看向我,目光落在我慘白的唇色上,沉默片刻後,低聲道:
"見素,不要鬧了。"
"你若安分守己,到了渝州,王府保你一生榮華。"
"你若繼續這般尖酸刻薄,胡攪蠻纏,休怪本王收回渝州的產業。"
我倚在素禾懷裏,藥性催發著寒毒,四肢百骸已經開始泛起密密麻麻的劇痛。
我看著這個我愛了三年的男人,隻覺得無比荒唐。
"裴霽,在你們眼裏,是不是隻要我乖乖去死,才算安分守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