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色微明的時候,偏房外已經響起了沉悶的喪鐘聲。
鎮北王府掛滿了白幡。
滿京城的人都知道,鎮北王妃突發惡疾,暴斃而亡。
我換上了一身早已備好的素白壽衣,安安靜靜地坐在棺木旁。
藥效發作得比我想象中更快。
我的視線已經開始模糊,指尖冰涼得沒有一絲活人溫度。
素禾被謝家的婆子強行拖了出去,關在柴房裏,門外隻剩下兩名王府的近衛。
裴霽一襲素白錦袍,緩步走了進來。
他看著我身上寬大的壽衣,眼中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異樣。
"時辰到了。"
"棺木底部有通氣孔,出城三十裏後,護衛會撬開棺蓋,換馬車送你南下。"
他從懷中取出一枚溫潤的玉佩,遞到我麵前。
"這是渝州別院的信物,你收好。"
我沒有接那枚玉佩,任由它跌落在冰冷的地磚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王爺不必費心了。"
裴霽的臉色沉了下來,語氣裏隱隱帶著不耐。
"見素,本王給你的體麵已經夠多了。"
"瓊枝寬厚,甚至願意將自己名下的兩間鋪子轉贈給你傍身。"
"你到底還在鬧什麼脾氣?"
靈堂外忽然傳來侍從急促的通報聲:
"王爺!大小姐忽然心口絞痛,在正房暈過去了!謝夫人請您快些過去!"
裴霽神色驟變,甚至來不及看我最後一眼,轉身便大步朝門外走去。
"看好靈堂,按時蓋棺出殯,不得有誤。"
他的背影決絕而匆忙,連一片衣角都沒有為我停留。
我看著空蕩蕩的房門,忽然想笑,可咳出來的卻是一大口烏黑的血塊。
忘魂湯引動了積壓三年的七煞寒毒。
那根本不是讓人昏睡三日的假死藥,而是催命的閻羅帖。
我扶著朱紅色的棺槨,一步一步,艱難地躺了進去。
視線漸漸被黑暗吞沒,胸腔裏的呼吸微弱得幾乎停滯。
棺蓋被侍從合上的那一刻,我聽見外頭傳來了謝瓊枝柔弱的哭聲,和裴霽極盡耐心的低哄。
"莫怕,本王在這。"
真好。
這三年偷來的溫存,終於徹底還清了。
半個時辰後。
依律前來檢驗王妃遺體、封棺出殯的太醫院院判容承安急匆匆跨入靈堂。
他是三年來唯一知道我咳疾根由的大夫。
"等等!先別起棺!"
容承安推開兩名抬棺的侍從,神色凝重地按住棺木邊緣。
當他伸手探入棺內,握住我冰冷手腕的那一瞬間,這位行醫數十載的老太醫麵色瞬間慘白如紙。
他顫抖著探向我的鼻息,又猛地翻開我的眼瞼。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
容承安失聲驚呼,踉蹌著後退兩步,險些跌坐在地。
門外剛陪著謝瓊枝走過來的裴霽聽到動靜,冷下臉邁步進屋。
"容太醫,大呼小叫成何體統?"
"不過是按照計劃服藥假死,你驗完氣息,便讓護衛起棺出城!"
容承安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驚駭與絕望,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王爺!這不是假死!"
"王妃體內經脈盡斷,心脈全無,早已氣絕身亡了!"
裴霽身形一僵,隨即冷笑出聲,眼底滿是荒謬與諷刺。
"容承安,你受了她什麼好處,竟敢陪著她演這出假死抗命的拙劣把戲?"
他大步上前,一把推開棺蓋,伸手去抓棺中女子的手腕。
然而,觸手之處,是一片僵硬如鐵的冰冷。
沒有脈搏,沒有呼吸,沒有一絲生機。
暗紅的烏血正順著女子的唇角,一滴一滴,浸透了身下素白的壽衣。
裴霽瞳孔驟然縮緊,渾身的血液在這一瞬間徹底凍結。
"見素?"
他顫聲喚了一句,棺中的人卻再無半點回音。
"王爺......"
容承安跪在地上,老淚縱橫,顫抖著開口:
"王妃真的死了!神仙難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