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帶她去後院偏房歇下,主院即刻收拾出來。"
裴霽背過身去,對著門外的侍從冷淡吩咐。
母親立刻上前,一把奪過我手裏的帕子,連同我腕上的沉香木串也一並褪了下來。
"這串珠子是王爺當年送給瓊枝的定情之物,不能帶走。"
我扶著桌角,藥力尚未完全發散,五臟六肺卻已隱隱泛起絞痛。
"母親搜得這般幹淨,是怕我偷了謝家的金銀?"
母親麵色不虞,將木串揣進懷裏。
"什麼偷不偷的,這本就是瓊枝的東西。"
"你不過是替她保管了三年,物歸原主罷了。"
屋外回廊下,忽然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伴隨著侍女輕柔的低語,一道纖細的身影停在門前。
謝瓊枝身著月白繡雲紋鬥篷,青絲半挽,麵色雖微白,眸光卻清亮如水。
她沒有躲閃,而是大大方方地走跨過門檻,停在我三步之外。
"三妹,多年不見,你清瘦了許多。"
她神情坦蕩,語氣從容,帶著世家嫡女渾然天成的尊貴與居高臨下。
既沒有羞愧,也沒有刻薄,仿佛隻是在巡視一件本就屬於她的產業。
"這些年,勞煩妹妹代我受累了。"
我看著這張與我有三分相似,卻比我明豔尊貴數倍的臉。
"長姐好算計。"
"大婚前夜逃去南地,讓不知情的妹妹替你頂欺君之罪;如今王爺平定北境封狼居胥,你便大好歸來了。"
謝瓊枝微微挑眉,並不動怒,隻是理所當然地開口:
"三妹何必出言譏諷?當年我身患奇疾,若強行成婚,活不過半載。"
"謝家養你一場,你替宗族分憂,是你的本分。"
"至於王爺......"
她側過頭,看了一眼站在陰影處的裴霽,唇角抿出一抹篤定的笑意。
"王爺心悅之人從來都是我,三年前是,三年後亦然。"
"妹妹代我享了三年王府尊榮,即便沒有功勞,王爺也賜了你宅院錢財,於情於理,謝家都不欠你。"
我劇烈地咳嗽起來,喉間泛起一股濃鬱的甜腥。
母親嫌棄地退後半步,掩住口鼻。
"怎麼咳得這般厲害?可別把病氣過給了瓊枝!"
"王爺,快些讓人把她挪出去吧,明日出殯還要做足場麵呢。"
裴霽走上前,脫下自己的玄色大氅,極自然地披在謝瓊枝肩頭。
"夜裏風大,你身子弱,怎麼過來了?"
謝瓊枝拉了拉大氅,溫聲道:
"聽聞三妹要走,總歸是姐妹一場,我想來看看她。"
裴霽點頭,眉宇間是我從未見過的溫柔。
"她喝了藥,很快就會歇下。你且回房,莫要著涼。"
我撐著椅背站起身,看著他們並肩而立的背影,忽然笑了。
"裴霽,三年前在獵場,替你擋下那一記淬毒寒箭的人,你當真以為是長姐嗎?"
裴霽身形一頓,回過頭來,眼神驟然冰冷。
"見素,休要胡言亂語。"
"那日箭上有七煞散,瓊枝為了救我險些喪命,才落下病根不得不去南地調養。"
"你那時人在鄉下莊子,連王府的門都沒進,怎麼可能出現在圍場?"
謝瓊枝也輕輕蹙眉,歎了口氣。
"三妹,你若想要更多的補償,大可直言,何必編造這等荒唐謊話來離間我和王爺?"
我低頭看著自己掌心青紫的脈絡,心頭一片冰冷。
三年前,正是母親拿著謝瓊枝的名帖,將我騙去圍場送藥。
我替裴霽擋了那一箭,寒毒入骨,謝家卻轉頭將我扔回莊子自生自滅,對外宣稱救駕的人是謝瓊枝。
後來大婚前夕謝瓊枝舊疾複發逃走,他們才想起我這張與她相似的臉。
忘魂湯是極寒之物,而我體內的七煞寒毒早已侵蝕肺腑。
這碗藥喝下去,根本不是假死三日。
而是立時斃命。
"荒唐也好,謊言也罷。"
我扶著門框,一步步向外走去,連頭也不曾回。
"王爺既然深信不疑,那便守著你的大義,與長姐白頭到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