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用手段?”
我看著眼前這四個至親與夫君,唇角扯出一抹冰涼的諷刺。
“太傅大人是在提醒我,沈家的榮辱全係於我一身?”
沈清彥急得跳腳,衝上來就要搶那藥瓶往我嘴裏灌:“阿姐!你非要害死全家才甘心嗎?”
“退下!”
裴行簡冷喝一聲,眼神如刀般掃過沈清彥。
沈清彥嚇得一哆嗦,悻悻地退到父親身後。
“明姝,這是最好的結局。”
裴行簡走近一步,放低了聲音,像是從前哄我那般溫和。
“晚晚的身子經不起拖延,欽天監已經測了日子,下月初八是吉日,禮部要重新為她籌備大婚。”
“下月初八?”
我心口狠狠一抽。
五年前的下月初八,正是我一身素槁替沈晚晚跨進太傅府門檻的日子。
他竟然連日子都要選在同一天。
“你連我出殯的黃道吉日,都替她算作大婚之喜?”
裴行簡眼中閃過一絲狼狽,但很快被冷漠掩蓋:“不過是個巧合罷了。”
“太傅大人,我家明姝是一時糊塗!”
父親急忙上前打圓場,狠狠剜了我一眼,“老臣這就勸她服藥,絕不耽誤太傅與郡主的大事!”
“不用勸了。”
我打斷了父親的諂媚。
我走到桌案前,拿起了那隻白玉瓷瓶。
“夫君,這藥飲下後,我何時能醒?”
裴行簡神色微微緩和,語氣也柔和了幾分:“兩個時辰後,藥效最盛,屆時脈搏全停,宛若暴斃。待入了夜,棺木出城到了十裏亭,解藥服下,你便能醒來。”
“也就是說,在棺材裏的這兩個時辰,我什麼都聽得見,隻是動彈不得?”
“是。”
裴行簡看著我,眼中閃過一絲憐惜,但轉瞬即逝。
“明姝,委屈你這兩個時辰,出了城,你便自由了。”
“自由?”
我重複著這兩個字,心頭泛起陣陣冷意。
一個沒有戶籍、不能見光、被全天下認定已經死去的女人,談何自由?
沈晚晚此時在貼身侍女的攙扶下,婷婷嫋嫋地邁過門檻。
“姐姐若覺得委屈,我院子裏那對陛下禦賜的紅珊瑚便給姐姐帶去別院吧。”
沈晚晚麵帶關切,聲音嬌柔動聽。
“雖說姐姐往後不能出門,但別院裏擺著禦賜之物,也算全了姐姐這五年的體麵。”
她身後的侍女更是掩唇輕笑:“郡主心善,連這等禦賜之物都舍得給一個外室用。”
外室。
這兩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我的臉上。
沈清彥聞言卻是一喜,連忙對沈晚晚躬身:“郡主當真是菩薩心腸!阿姐,你還不快謝謝郡主?”
我轉頭看向沈清彥,眼神冷得像數九寒冬的冰:“沈清彥,我是你嫡親的姐姐,為了你的前程,你甘願將我推去給人做外室?”
沈清彥臉色白了白,嘴硬道:“外室怎麼了?太傅大人還能虧待你?總好過真去死!”
“都住口。”
裴行簡眉心微擰,似乎厭煩了這滿室的喧鬧。
他看向沈晚晚:“你怎麼又過來了?此處陰氣重,回房歇著去。”
“我想親眼看著姐姐服藥,心裏才踏實。”
沈晚晚倚在裴行簡身側,手覆在隆起的小腹上,眼底閃過一絲隻有我看得懂的挑釁。
“姐姐喝了藥,我也能名正言順地為腹中的孩兒求一張平安符。”
“沈明姝,喝吧。”
父親在一旁沉聲催促,甚至親手替我倒了一杯溫水遞過來。
母親別過頭去抹眼淚,嘴裏念叨著:“菩薩保佑,沈家列祖列宗保佑......”
她求神拜佛,保佑的卻不是我。
一直跪在門角的婢女青禾突然爬了過來,死死抱住我的腿,哭得撕心裂肺。
“夫人!夫人不能喝啊!”
青禾抬起淚流滿麵的臉,衝著滿屋子的人嘶喊:“你們替夫人安排好了死,棺材備好了,壽衣縫好了,可你們誰想過,夫人往後活著......該叫什麼名字?”
滿屋子忽然靜了。
沈清彥臉上的得意僵住了。
父親端著茶盞的手停在半空。
母親的哭聲戛然而止。
裴行簡眼中閃過一抹極罕見的錯愕,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問住了。
是啊。
沈明姝今日暴斃,太傅夫人成了追封的亡魂。
那我活在別院裏,究竟是誰?
沈晚晚柔柔地笑了一聲,打破了滿室的死寂。
“若姐姐不嫌棄,往後便喚作‘念棠’吧,也算念著我們姐妹一場。”
念棠?
念著她沈晚晚?
我笑了,低頭看著哭倒在地的青禾。
“傻丫頭,死人是不需要名字的。”
我推開父親遞來的溫水,拔開了白玉瓷瓶的軟塞。
“夫君,我喝。”
我看著裴行簡的眼睛,一字一頓:
“但願你往後,莫要後悔。”
裴行簡神色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身側的沈晚晚輕輕蹙眉撫了撫心口,他剛抬起的手又垂了下去。
“隻要你聽話,我不會虧待你。”
我收回視線,仰頭將瓶中無色無味的藥液一飲而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