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明姝,你得替沈家想想。”
母親握著我的手,淚水一滴一滴砸在我的手背上,帶著冰涼的濡濕。
天剛亮,沈家的馬車就停在了太傅府角門。
父親坐在圓桌旁,手裏緊緊捏著茶盞,青筋暴起。
“當年若非太傅在陛下麵前斡旋,沈家早就抄家滅門了。”
父親抬頭看我,眼裏沒有半分溫情,隻有沉甸甸的逼迫。
“如今太傅要迎回郡主,給孩子一個名分,你占著這位置,就是沈家的催命符!”
我抽出被母親握著的手,平整地放在膝頭。
“父親忘了,五年前若非我替郡主頂罪出嫁,沈家連那場禍事都熬不過去。”
“你救過沈家一次,不妨再救一次。”
父親的聲音拔高了幾分,帶著長輩慣有的威嚴與不容置疑。
“那能一樣嗎?當年你是去享福!這五年來你頂著太傅夫人的名頭,享盡榮華富貴,如今不過是讓你讓出位子,太傅又不是真要你的命!”
我看著眼前這位生我養我的父親。
五年前,郡主失蹤,陛下震怒,沈家作為主婚的媒人首當其衝被下獄。
是我脫下少女的輕羅羅裙,換上帶血的嫁衣,跪在太傅府門前三天三夜,求裴行簡收留,替他全了皇命。
那時父親抓著牢房的鐵欄哭喊著說,沈家欠我一條命。
如今這命,他要親手收回去。
“享福?”
我輕聲笑了起來,笑得眼角泛酸。
“太傅府後宅冷清,裴行簡三年不入後院,我每日卯時起,操持宗族百十號人的用度,還要受裴家各房宗親的冷嘲熱諷,說我是借機爬榻的替身。”
“那也是一品誥命的體麵!”
弟弟沈清彥猛地推門走進來,手裏竟抱著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素白壽衣。
他將壽衣往我床榻上一扔,語氣極衝:
“阿姐,你怎麼這般自私?如今郡主回京,太傅在朝堂如日中天,隻要郡主滿意,我下個月的恩蔭入仕便有著落了!”
“清彥!”母親低聲斥了一句,卻沒有半點責怪的意思。
沈清彥梗著脖子看我:“我說錯了嗎?太傅都答應了,隻要阿姐假死成全郡主,沈家以後的路平步青雲!”
“你連壽衣都替我備好了?”
我看著榻上那身刺眼的白,冷冷問他。
沈清彥眼神有些躲閃,隨即又硬氣起來:“這是城南最好的繡坊連夜趕製的,沒虧待你!棺木我也親手挑了上好的楠木,等會兒就抬進來!”
“你們當真覺得,假死是一件極輕鬆的事?”
我環視著屋裏的至親。
“假死之後,世上再無沈明姝,我隱姓埋名,成了見不得光的影子,終生不能踏出別院一步,這與活死人何異?”
“總好過讓沈家滿門抄斬!”
父親拍案而起,怒目圓睜。
“沈明姝,為父教你的女德女誡,你都讀到狗肚子裏去了?舍身成全家族,本就是你的本分!”
母親哭著上前拉住我的衣袖:“好孩子,娘知道你苦,可郡主是金枝玉葉,她腹中懷著皇家血脈,你爭不過的。”
“我沒想爭。”
我拂開母親的手,站起身走到窗前。
院子裏的海棠開得正盛,那是裴行簡親手替我栽下的。
當年他說,海棠似你,靜婉清絕。
如今想來,那不過是因為沈晚晚的小字,喚作棠兒。
“阿姐,你到底喝不喝?”
沈清彥有些急躁地指著桌上的玉瓷瓶。
“太傅等會兒下了早朝便要過來驗看,你若是耽誤了時辰,仔細沈家受牽連!”
“清彥,怎麼跟你阿姐說話的。”
門外忽然傳來一道清潤的聲音。
裴行簡一身玄色朝服,踏著朝霞走入屋內。
官袍上金線繡著仙鶴,襯得他麵容冷峻如玉。
他先是看了一眼榻上的壽衣,眉心微不可查地皺了皺,隨後看向我。
“明姝,沈尚書也是為你好。”
我轉過身,對上他深邃的眼眸。
“太傅大人今日下朝好早。”
“我來送你一程。”
他說得極自然,仿佛隻是在送我出京踏青。
“等棺木出了城門,到了十裏亭,我安排的死士便會將你接應出來,送去別院。”
沈清彥連忙上前諂媚道:“太傅大人思慮周全,阿姐定會明白您的苦心。”
裴行簡沒有理會沈清彥,隻是看著我。
“明姝,服藥吧。”
我看著他伸過來的手,指骨分明,曾經握著我的手在宣紙上一筆一劃寫下白頭偕老的字句。
我退後半步,冷笑出聲。
“若我不喝呢?”
裴行簡眸色微暗,語氣終於沉了下來:
“明姝,別逼我對沈家用手段。”